“完整回來”那四個字，在儲存節點裡等了六天。
不是網路不好，而是返回驗證段一號連續六天沒獲得放行。
它比歸帆粗得多，直徑與逐光一號一級一致，貯箱卻明顯縮短，只裝一臺澎湃三〇改進型發動機。整臺驗證段像一截被人從逐光一號底部鋸下來的圓筒，裝著全尺寸支腿、底部結構、導航和飛後處置介面。
它不會進入軌道，也不經歷一級分離和高速再入。任務從近海專用試驗點垂直起飛，爬升到批准高度後橫向飛向無人平臺，再完成下降與接觸。能驗證的是大尺度推力調節、結構耦合、平臺相對導航和接地穩定，不能證明軌道級一級已經會回來。
馬飛要求這段說明印在每份對外材料第一頁。宣傳部門嫌第一段全是“不能”，何敬說：“把不能說清，後面的能才值錢。”
第一天，平臺一臺定位推進器油溫上升過快。裝置仍能工作，冗餘也在，按早期習慣或許會繼續。新保單與放行表卻要求關鍵推進能力在全任務視窗內有足夠餘量，不能只看起飛前那一分鐘。
任務取消。
檢修人員拆開發現冷卻管裡有一小片密封材料，流量沒有完全堵死，只在持續負載時逐漸升溫。若驗證段起飛後才惡化，平臺可用著陸區會突然縮小。
程衛看著那片比指甲還小的碎屑，給保險人發了取消記錄。對方沒有降保費，只回復“已納入風險資料”。他仍把郵件打印出來貼在專案板上。
第二天，風速合格，近岸漁業作業區臨時擴大。受限航路層顯示平臺拖帶路線與一支返港船隊衝突。排程建議晚兩小時出發，任務視窗卻不夠覆蓋完整返航。
再次取消。
第三天，驗證段自身一條支腿展開反饋跳動。機構實際已經鎖住，問題來自插頭裡一根壓接端子接觸不穩。有人建議遮蔽抖動，按另外兩個位置感測器判斷；顧寧拒絕在任務前臨時改邏輯。硬體重新壓接，軟體保持封版。
第四天海況超限，第五天伴隨船一名輪機員發燒，第六天全部條件終於同時變綠。
輪機員只是普通感冒，人卻不能因為“很想看火箭”繼續上船。替班人員按流程熟悉裝置與應急職責，演練通過後才進入名單。何師傅給發燒的輪機員送了一鍋粥，對方躺在宿舍裡看任務直播，氣得發訊息說以後再也不在視窗前吃燒烤。
第七天清晨，返回驗證段一號豎在試驗點。
海風從左側吹來，白色箭體表面結著薄薄水汽。工作人員完成撤離，遠端攝像逐一檢查平臺甲板、排水、牽索和消防。低頻寬節點報告所有關鍵訊息佇列為空，過期指令為零。
控制室沒有倒數十個宏大的數字。顧寧按專案清單逐項確認，最後只說：“允許點火。”
澎湃發動機啟動時，海面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壓出圓形凹痕。驗證段緩慢離開支架，先直上幾十米，再輕輕向海側傾斜。它的飛行動作不漂亮，甚至有些笨重。全尺寸結構帶來的低頻晃動比歸帆明顯，控制系統每一次修正都要等箭體真正響應，不能像操縱小模型那樣急。
一百米高度，發動機推力調節正常。
三百米，平臺信標建立穩定相對解。
五百米，驗證段開始向平臺方向移動。海上沒有畫線，螢幕上卻有一條不斷變化的安全走廊。走廊一端連著試驗點，一端罩住平臺可用區，任何預測落點越出邊界，驗證段都要轉向批准的海上備降區。
程衛雙手壓著桌邊，像這樣能替箭體穩一點。
“別給它加推力。”旁邊控制員說。
“我沒碰按鈕。”
“你的臉碰了。”
驗證段飛過航程中點，主通訊出現短暫遮擋。控制室畫面停了兩秒，機載控制沒有等地面指揮，按已經批准的軌跡繼續。儲存節點把兩秒內的遙測排隊，鏈路恢復後先送發動機和姿態摘要，再補普通資料，沒有讓過期顯示覆蓋當前狀態。
此前那條“完整回來”仍沒有發。它的觸發條件不只是接地，而是發動機關機、姿態穩定、危險狀態進入遠端可控、平臺鎖定建立。少一項，四個字都不算真。
下降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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