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個月不行。”馬飛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客戶負責人像是沒聽清：“我們可以加錢。”
“加錢能買加班、備用件和更多試驗資源，買不到已經過去的製造週期。您的衛星結構還沒凍結，環境試驗沒做，火箭介面也只完成初版。六個月硬塞進去，最先被壓掉的不是開會，是發現錯誤的時間。”
“競爭對手已經宣佈年底發射。”
“宣佈不等於發射。”
“投資人不這麼看。”
客戶聲音裡沒有憤怒，只有快要斷裂的疲憊。他們做的是海洋與農業觀測小衛星，融資靠未來資料服務支撐。競爭公司提前宣佈計劃後，幾家意向客戶開始觀望，下一輪資金也要求看到更快進展。十二個月以後把衛星送上天，可能技術成功，公司卻先沒了。
蘇雨桐接過電話：“您需要的是六個月發射，還是六個月內證明業務能賣？”
對面又安靜了一會兒。
“有什麼區別？”
“發射是一種證明。客戶願意籤合同、演算法能處理真實資料、地面服務能交付，也都是證明。先說投資人卡的是哪一項。”
第二天，客戶團隊飛到海南。來的不只有衛星總師，還有銷售負責人和財務經理。三個人在會議室攤開各自的表，才發現“必須六個月”其實由四件事拼成：兩家農業公司要在下一季作物開始前看到樣例；投資人要求獲得首批付費合同；衛星結構需要減重；競爭對手的新聞帶走了行業注意力。
真正與發射日期剛性相連的只有最後一項，而且那只是宣傳競爭。
星辰沒有承諾替客戶贏新聞。星橋地圖與凌雲資料團隊拿出現有公開遙感、地面取樣和歷史氣象資料，先構建一套有限區域服務；客戶自己的識別演算法在這些資料上執行，結果明確標註來源與解析度，不能冒充自家衛星已經拍到。
客戶銷售負責人不甘心：“用別人的資料，別人也能做。”
“原料可以買，怎麼處理、怎麼送到農戶手裡、能不能真正減少一次白跑，不一定相同。”鐘鳴說，“你們若只賣一張衛星照片，競爭對手發射以後確實一樣。若賣的是某塊田什麼時候需要去看，產品可以今天開始學。”
第一批試點選在廣東三個種植區。客戶演算法負責識別植被變化，星橋地圖負責地塊與道路，凌雲提供資料清洗，農業合作社的人負責告訴工程師哪些顏色變化是病害，哪些只是換了一種作物。
演算法第一次把一大片收割後的稻田標成“嚴重枯死”。模型準確率報告仍有九成多，因為訓練樣本里收割場景太少。
合作社老黃看著紅彤彤的地圖：“照你們說的，我這片田每年都要死兩次。”
工程師臉燒得厲害，準備解釋衛星指數。老黃擺手：“別跟我說指數。你先告訴我，明早要不要騎車過去。”
產品介面因此不再只顯示紅黃綠三種風險顏色。每個提醒旁增加依據、置信範圍與建議動作：優先電話確認、安排巡查、繼續觀察。低置信結果不能直接變成“病害警報”，更不能替農戶下藥。
農業公司最初想按提醒數量收費，提醒越多收入越高。蘇雨桐問：“若系統每天嚇農戶十次，你們是不是賺得更多？”
收費改成按服務區域與有效週期，不鼓勵製造告警。試點還建立誤報反饋，農戶可以用簡訊回覆“已收割”“積水”“看不清”，資料進入人工複核，不自動拿來訓練後立刻影響所有人。
老黃不會智慧手機，只用一臺按鍵機。第一條簡訊發來：“東坡地塊變化，建議兩日內檢視。”他看了半天，回了一個“1”。系統沒定義這個數字，客服打電話問，他說“1就是知道了”。
移動組給每條訊息增加簡單選項：一代表收到，二代表已檢視，三代表不準確，四請求電話。不同地區可用本地語言模板，但不能讓使用者為一次反饋輸入十位編號。
一週後，老黃收到第二條提醒。那片地沒有收割，葉片確實出現異常。他騎摩托過去，看見靠水渠的一帶發黃，拍了幾張照片讓農技人員判斷。原因不是演算法最初猜的病害，而是排水不暢與根部問題。合作社及時疏通水溝，避免問題繼續擴大。
客戶銷售負責人興奮地想寫“衛星AI挽救千畝水稻”。老黃聽完直搖頭：“就幾十畝，還是人下田才看出來。你敢寫一千畝，我以後不接你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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