嫦娥三號準備落月那天，星辰食堂提前兩個小時沒收了遙控器。
何師傅把它鎖進調料櫃，鑰匙掛在腰上。有人想看球賽，剛開口便被他瞪回去。
“月球四十多年才等來一輛中國車，你那場球明天還有重播。”
下午，食堂凳子不夠。工人把裝零件的空週轉箱搬來倒扣著坐，質量員先檢查箱子已經清空、沒有飛行標識，才準它們臨時改行。逐光復飛組本來有一場介面會，顧寧把會議提前結束，留下值班的人在控制室看，其餘人全擠到電視前。
周遙來得最晚，懷裡還抱著一隻輪子。
那是高校聯合實驗車的鋁合金車輪，沒有橡膠胎，外緣做成鏤空結構。她剛從低溫試驗間出來，手套上還沾著模擬月塵的灰粉。
“你抱輪子看月球？”程衛給她讓了半張凳子。
“它今天又卡了。”
“哪卡？”
“軸承密封。灰進去以後，低溫下轉不動。”
程衛看一眼電視：“希望上面那輛別卡。”
這句話說完，周圍幾個人同時回頭。他趕緊閉嘴。
畫面裡，嫦娥三號正在下降。
月球沒有空氣，不能開降落傘。著陸器只能靠發動機減速，測量高度與地形，逐步降到月面。地球到月球的訊號單程要走一秒多，地面能監督、能傳送任務，最後一段仍必須由飛行器按程式完成。
葉驍沒有像往常一樣給所有人上課。電視解說已經足夠清楚，食堂裡也沒人需要他把每個數字翻成飯盒。所有目光都盯著不斷變化的高度。
馬飛坐在後排，蘇雨桐把一杯熱茶塞到他手裡。他接過時才發現自己掌心全是汗。
他知道這一天會成功。
可改變後的世界已經多出星辰完整回收一級、提前加速的商業航天資本和一條正在軌道試驗的儲存轉發節點。未來記憶不再是一張不會變的節目單。越往前走，馬飛越不敢拿“我記得”替代眼前每一條真實遙測。
著陸確認傳來。
掌聲先從電視裡的控制中心響起，又衝進星辰食堂。何師傅拿勺子敲保溫桶，幾個年輕工人直接站到週轉箱上，被質量員一把拽下來。
“箱子能坐，不能踩！”
沒人介意這句煞風景。二〇一三年十二月十四日，嫦娥三號在月面軟著陸。國家工程跨過的那道門，不屬於星辰，卻讓廠房裡每一個造火箭、寫軟體和擰閥門的人都真切看見：月亮不是隻能掛在窗外，它可以有中國飛行器的腳印。
晚些時候，玉兔號月球車準備駛下著陸器。
周遙一直抱著那隻卡過灰的輪子。她帶的高校團隊只有十來個人，做的是地面延遲控制、低溫機構和失聯安全原型，離真正月球車差著完整的國家工程體系。可螢幕上舷梯展開時，她的手指還是不自覺扣緊了輪緣。
玉兔號慢慢移動。
太陽照在金色車身和太陽翼上，陰影落進月面細灰。車輪壓出痕跡，走得不快，卻每一釐米都沒有人能跑過去扶。
食堂燈正好閃了一下。
不是月球事件，是後廚電飯鍋和臨時投影同時用電，線路保護跳了一路。電視沒斷，螢幕還亮著。眾人頭頂暗了幾秒，只剩畫面裡的月面被陽光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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