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業成像公司的董事長姓唐，四十多歲，脾氣像一根點著的炮仗。上回爭六月視窗，他進門先拍桌；這次帶十二顆衛星模型來，倒是學會了先把桌子擦乾淨。
模型全是巴掌大的鋁盒，擺成一圈以後，中間剛好能放下一隻茶杯。
“唐總，你這不是開會。”葉驍把茶杯拿走，“你是想讓十二顆衛星在天上打群架。”
唐志遠不樂意：“國外能一箭多星，為什麼我們不行？”
“一箭多星當然行。把十二隻箱子送上去，也不算最難。”葉驍用手指挨個點過去，“難的是它們離開火箭以後，不能都以為自己是老大。”
衛星研製方的總師立刻皺眉。他們給每顆衛星裝了相同的軟體，地面站發一條命令，十二顆一起執行，省事也便於維護。在他的設計裡，衛星編號只是機身銘牌，通訊時再由地面指定目標。
葉驍問：“如果有兩顆醒來時拿到同一個編號呢？”
“不可能，出廠前會寫死。”
“如果寫入後校驗透過，裝星時拿錯儲存板呢？”
“也不可能，流程有檢查。”
馬飛一直坐在旁邊吃椰子糕。聽到第三個“不可能”，他把紙託輕輕壓在桌上：“把十二顆真機搬來。別拿模型開會了。”
唐志遠愣了一下：“全搬？我們還有環境試驗。”
“不耽誤你們做試驗。星辰給你們騰一間房，先擺十二套等效裝置。電源、飛控、通訊和部署邏輯都接上，誰說不可能，誰就來現場證明。”
三天後，星辰海邊園區裡多了一張古怪的圓桌。
桌子是工人用舊工裝板拼的，十二個灰色機箱圍成一圈，每隻箱子上方都掛著一個小燈泡。燈亮代表衛星甦醒，閃爍代表爭用通訊鏈路，紅燈代表進入保護。中間沒有茶杯，只有一臺模擬火箭上面級的控制器。
唐志遠站在玻璃外，越看越像十二個人圍著一口鍋搶飯。
第一次全流程試驗開始，上面級模擬分離。按計劃，衛星應當每隔二十秒釋放一顆，先確認離軌方向，再開啟姿態控制，最後依次聯絡地面。
第一個機箱綠燈亮了。
第二個也亮了。
到第五個時，整間屋子的提示音突然連成一片。十二顆“星”有十一顆同時搶佔同一條測控通道，地面軟體的命令列表瘋狂滾動；八號機收到本來發給三號機的姿態指令，模擬軌跡在螢幕上拐出一條嚇人的紅線，直奔六號機的安全區。
衛星總師衝到控制檯前：“停！先停！”
葉驍沒停。他讓值班員切斷一號節點，模擬它失聯。
更大的亂子來了。
其餘節點按照軟體裡的備份規則重新選“領隊”，二號與四號都認為自己優先順序最高，分別向其他衛星廣播新的時間基準。六顆聽二號的，五顆聽四號的，兩套時鐘越走越遠。地面發出的同一條避讓命令，在不同節點上差出十四秒執行。
十四秒放在會議室裡，只夠人喝半口水；放在相對運動的衛星之間，足夠把一場擦肩而過變成事故。
唐志遠臉上的不耐煩消失了。
衛星總師還在解釋：“等真機裝配，我們會複查編號。”
“問題不只編號。”葉驍把故障列表拉到最上方，“十二顆星共用一套身份、一個時間源、一條上行通道。你以為複製十二份是省錢，實際上覆制了十二份誤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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