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的工具箱還沒釘好,外面的倉庫門先開了?”
趙國樑一句話,把齊放問得半天沒出聲。
螢幕上是谷歌剛剛開源的TensorFlow。程式碼、文件和示例都擺到了網上,世界各地的學生、研究人員和公司很快便能拿它搭模型。訊息釋出不到一天,國內技術論壇已經刷出上百篇討論,有人斷言今後的機器學習底座會被谷歌統一。
星辰內部也分成兩派。
一派主張放棄“星核”,直接跟隨開源框架。理由簡單:免費的工具就在眼前,全球開發者一起維護,星辰何必繼續燒錢造輪子。另一派認為核心訓練框架絕不能交給外部生態,甚至建議禁止員工閱讀相關程式碼,免得自研路線被帶偏。
兩邊從上午吵到中午,一邊把開源說成萬能鑰匙,一邊把它說成門外洪水。
星核負責人杜明遠一直沒發言。
他從搜尋早期便在星辰寫計算系統。星核不是2015年臨時起的名字,它的前身服務過網頁排序、廣告候選、語音搜尋和支付風險提示,後來又接入焊縫視覺、機器人識別與星算一號的地面訓練鏈。它已經能在星辰混合顯示卡叢集上分散式訓練,也能把受控模型包送往工廠和軌道板。
可它很難用。
新員工第一次搭模型要讀十幾份內網頁面,許多介面只有作者自己記得;搜尋團隊加一個運算元,機器人團隊常要重寫一遍;除錯工具像從舊倉庫裡拼出來,錯誤資訊有時只剩一串編號。星核能幹活,卻像一隻只有老師傅知道每把鉗子放在哪裡的鐵箱。
杜明遠的女兒給那隻鐵箱畫過一個蠟筆標誌。他過去半年幾乎住在辦公室,生日只回家吃了一頓飯。如今外面的開源工具一夜成名,董事會上有人用一句“免費替代”便想把他十多年的積累劃掉。
“馬總,如果公司決定換,我服從。”他說,“但別把星核說成一套沒做完的演示。它撐過搜尋高峰,也把模型送上過衛星。”
馬飛沒有宣佈採用外部框架。
“星辰繼續用星核,自研。”他說。
主張開源的人立刻急了:“只因為已經投入很多,就繼續投入?這是沉沒成本。”
“不是因為捨不得舊程式碼。”馬飛把四張系統圖投出來,“我們需要掌握從訓練、資料許可權、混合硬體到工廠和軌道部署的完整鏈。星核已經嵌進這些邊界,換底座不只改訓練指令碼。更重要的是,未來算力供應、工業控制和深空裝置不能把核心演進完全押在別人路線圖上。”
“開原始碼也能自己改。”
“能改,不等於我們必須拿它做底座。外部工具越強,越說明星核不能靠內部習慣活著。”
決定不是關門自誇。馬飛給杜明遠三個月,把星核從“作者會用的程式碼”變成“別人能用的產品”。若做不到,不會因為自研兩個字無限續命。
第一場考核沒有比訓練速度,而是讓十名從未接觸星核的高校實習生完成同一項公開影像任務。
最快的人用了一天半,最慢的人第三天還沒跑起來。有人被驅動版本卡住,有人找不到資料格式說明,還有一名學生誤把測試集放進訓練目錄,系統沒有提醒。
杜明遠原本準備展示星核在混合GPU上的高利用率,看到十張失敗記錄,簡報一頁也沒開啟。
“外部開源工具最可怕的不是免費。”齊放說,“是一個學生照著文件就能開始。我們的優勢若只剩機房裡十個老人會修,遲早沒人敢碰。”
星核團隊分成四組。
一組重做統一計算圖和自動求導,研究人員只描述目標,不必為每種網路手寫全部反向計算;一組負責混合GPU、國產伺服器與後續專用晶片適配,硬體差異不再散落進業務程式碼;一組負責模型血緣、檢查點、資料域和審計;最後一組專門做工廠、移動端和軌道計算板的受控部署。
杜明遠親自帶第五件事:文件。
有人覺得讓核心架構師寫教程浪費,他說:“只有我能解釋的介面,就還不是框架,是我的私人暗號。”
他把團隊過去十年的介面打印出來,足足裝了三個紙箱。午休時,幾個年輕工程師蹲在走廊裡一頁頁貼便籤:看不懂的貼紅色,靠猜才能用的貼黃色,能獨立跑通的才貼綠色。杜明遠原以為自己會捨不得,真翻到一段七年前寫的排程程式碼,連他也想不起變數為什麼叫“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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