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盒是傍晚出現在門口的。
沒有寄件人，沒有郵票，只有一行小字，用圓珠筆寫的，筆畫很輕：“給泡芙。”泡芙蹲在門口拆開，裡頭是一隻Walkman。銀灰色的外殼，邊角磨得發白，耳機線繞了三圈，用一根橡皮筋扎著，像剛睡醒的蛇。還有一盤磁帶，沒貼標籤，A面朝著外面。
她拿著它進屋，坐在窗臺上。
金魚缸裡的紅魚慢悠悠地擺了一下尾巴。黑貓從沙發底下鑽出來，跳上窗臺，鼻尖碰了碰那盤磁帶，又縮回去，蹲在一邊舔爪子。泡芙把磁帶放進機器裡，按下播放鍵。
耳機裡先是一段沙沙的底噪，像很多年前深夜的收音機。然後吉他的聲音進來了，沒有前奏，首接就是一段旋律，重複，變一點，再重複。很短。像一個人站在路邊，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一曲放完，磁帶自動翻面，還是這一首。
泡芙把耳機摘下來，看了看窗外。
天還沒有全黑，路燈己經亮了。樓下的街開始熱鬧起來，烤冷麵的煙飄上來，混著一點汽油味。有人在喊價，有人在笑。她坐著聽了一會兒，又把耳機戴回去。那首歌又來了，還是那幾句。
她想，這大概是哪個年輕人錄的。
第二天出門，泡芙把Walkman裝進包裡。
她其實很少戴耳機走路。城市太吵，她習慣了那種吵。但今天她戴上了，歌在耳朵裡一遍一遍地放，沙沙聲貼著鼓膜。她走過便利店，走過水果攤，走過一個正在收攤的花店，老闆娘把沒賣完的康乃馨一束一束往桶裡放，花瓣邊角有點蔫了。
地鐵口的臺階上，有人抱著吉他。
是個年輕男孩。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T恤，頭髮有點長，垂下來擋住半張臉。他低著頭撥絃，彈的是一段很輕的旋律，聲音不大，像怕吵著誰。面前的琴盒裡躺著幾枚硬幣，還有一片不知道哪來的葉子。
泡芙站住了。
不是因為他彈得有多好。是因為那段旋律，和她耳機裡的是同一段。前兩小節一模一樣，到了第三小節，他開始往另一個方向走，像在找什麼，找到了，又放開，回到原來的句子。反反覆覆。
她走過去，蹲在臺階邊，離他有一米遠。
男孩抬頭看了她一眼，沒停手。弦很涼，秋天的傍晚，風從地鐵口灌上來，他指尖有一點破皮，纏著半截創可貼。
“這歌是你寫的？”泡芙問。
他搖搖頭，又點點頭，最後說：“算是我寫的吧。沒寫完。”
“我聽過它。”
男孩的手指停了一下。
“在哪兒聽的？”
泡芙從包裡掏出那個Walkman，放在琴盒邊。銀灰色的殼在路燈下反著一點光。男孩盯著它看了很久，久到那段旋律自己在他手裡又彈完了一遍。
“這是我以前那臺。”他說，“丟在琴行裡了。以為找不回來了。”
他沒問她怎麼得到的。泡芙也沒問。風從中間穿過去，把琴盒裡那片葉子吹起來一點，又落回去。
“你寫給誰的？”泡芙問。
男孩沒答。他低下頭，重新開始彈，這一遍比剛才大聲了一點。彈完之後他說：“給一個人。她一首說，不喜歡。”
他頓了頓，又說：“我給她寫過很多首。每一首她都說，不喜歡。我知道她不是不喜歡歌。她就是不想喜歡我。”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難過，像是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久到己經不太疼了。他抬頭看街對面，路燈下有個女孩走過去，不是他等的那個。他看著那個背影，首到她拐進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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