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愣了一下，接過來，塞進耳朵裡。
然後他聽見了自己。是他以前在琴行裡，用那臺Walkman錄的那一版。聲音有點糊，節奏不穩，中間還彈錯了一下，他“嘖”了一聲，又重新來過。那是很久以前的他，在還沒學會把歌藏起來之前，唱得很用力，很難聽，很真。
“你那時候，比現在大聲。”泡芙說。
男孩摘下耳機，笑了。
是那種很輕的、帶著一點不好意思的笑。他站起來，把琴盒上的硬幣收進口袋，把那片葉子也撿起來，夾進琴盒的夾層裡。
“今晚酒吧有個場子。”他說，“他們說要上我的歌。條件是唱一首他們選的。”
“唱什麼？”
“一首很俗的歌。”他說，“但我己經唱了很多年俗歌了。”
他頓了頓：“今晚我想唱我那首。”
他背起吉他，走了兩步，又回頭。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那臺Walkman，你留著吧。”他說，“磁帶裡那首歌，其實還有後半段。我沒錄進去，因為還沒想好。”
“等你哪天想好了，”泡芙說，“可以來這兒再彈給我聽。”
男孩揮了揮手，走進地鐵口。臺階上只剩兩個人，和一塑膠袋沒喝完的啤酒。中年男人又拉開一罐，遞了一罐給泡芙。她接過來，沒喝，握在手心裡，涼的。
“他會唱嗎？”她問。
“會。”中年男人說，“他剛才彈那幾下，己經不像怕吵著誰的樣子了。”
夜裡十一點，泡芙去了那家酒吧。
地方不大，在一條舊街的二樓，招牌上的字掉了一半。她推門進去的時候，臺上正好空著，底下稀稀拉拉坐了幾桌人，有人聊天，有人看手機。
男孩上臺了。
他調了調話筒，沒說話。有人起鬨讓他唱那首俗歌，他笑了一下，沒接。他把吉他往懷裡一靠，低下頭，彈了一個和絃。
是那首歌。前半段，泡芙在耳機裡聽過一百遍的那個版本。
這一次他沒有再往回收。他唱得很大聲，聲音有點抖，像一個人站在空曠的操場上喊話，回聲一圈一圈蕩回來。他中間還是彈錯了一個音，像磁帶裡那樣。他停了一下，又接上，沒回頭。
臺下的人漸漸不聊了。
不是因為他唱得多好。是因為他唱得很用力，像這首歌是最後一遍，像再不說就來不及了。泡芙靠著吧檯站著，Walkman放在口袋裡，耳機線垂下來，隨著他唱的部分，一顫一顫。
他唱完了。
酒吧裡安靜了幾秒。有人稀稀拉拉地鼓了鼓掌，然後繼續喝酒。沒有女孩從門口跑進來，沒有誰被這首歌打動得流淚。他站了一會兒，說了聲“謝謝”，走下臺。
泡芙沒有走過去。
她看見他把吉他放進琴盒，在吧檯點了一杯最便宜的水，坐在角落一個人喝。他看起來有點累，但也有一點別的什麼——像一個人終於把憋了很久的話說出來了，不管聽的人是誰，他自己聽見了。
那晚泡芙回家，己經是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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