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座城市的雨，連著下了很久。
天總是灰的，沒有清晰的日出，也沒有透亮的黃昏。厚重的雲層壓在高樓之上，把整座城市捂得密不透風。空氣潮溼、黏滯，風也是溫吞的，吹不散霧，也吹不醒沉悶。
泡芙住在高層公寓。
落地窗很大，視野空曠，可窗外日復一日，都是灰濛濛的樓群。沒有風景可言，只有一成不變的沉寂。房間很靜，常年只有她，和一隻不愛出聲的黑貓。
她的生活，在這段漫長的陰雨天裡，慢慢停擺了。
她靠寫作為生，依靠細碎的情緒、流動的靈感度日。曾經，城市的風聲、夜色、路人的擦肩、夜裡零星的燈火，都能落在她筆下，變成溫柔綿長的文字。那時候的她不算熱烈，卻一首鮮活，心裡總有緩緩流淌的東西。
不知從哪一刻起，一切戛然而止。
靈感像被潮溼的空氣悶死了。
書桌前的電腦長久亮著，空白文件停在螢幕上，游標一下一下閃爍，空洞、機械，像無聲的催促。她常常坐著發呆，盯著螢幕許久，腦中空空落落，什麼也抓不住。沒有思緒，沒有情緒，沒有想要表達的任何字句。
不是難過，也不是崩潰。
是一種很輕、很慢、磨人的荒蕪。
人慢慢變得遲鈍，對生活失去感知。晨起沒有期待，入夜沒有感慨，日子一天疊著一天，相似、平淡、寡淡得近乎麻木。
她開始懶得收拾自己，懶得收拾房間。生活一點點潦草下去。三餐隨意，晝夜模糊，大部分時間，她蜷在沙發上，一動不動。黑貓臥在腳邊，安靜陪著她一起沉默。偌大的公寓，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人一旦停了向前的力氣，就連活著，都變成一種緩慢的消耗。
窗臺那盆綠蘿，就是跟著她的狀態，一起枯萎的。
開春買回來時，它是整間屋子最熱鬧的顏色。枝葉繁盛，綠意層層疊疊，藤蔓柔軟垂落，給冷清的公寓添了唯一的生氣。那時候她有心生活，每日澆水、擦葉、挪位置曬太陽，看著它長，心裡也踏實安穩。
後來天氣陰了，她的心沉了，綠蘿也漸漸頹了。
最先只是零星幾片葉子泛黃。她看見了，懶得管。心裡隱約覺得，不過是天氣不好，不必在意。
慢慢地，黃葉越來越多，從邊緣蔓延到整株。翠綠褪去，變成暗沉的枯黃。葉片捲縮、垂軟，失去所有舒展的力氣。藤蔓塌在窗沿，死氣沉沉。再後來，新葉爛掉，老葉乾枯，整盆綠植迅速衰敗，一眼看去，只剩荒蕪。
她太懂這種狀態。
就像現在的自己。
看似還在原地，完好無損，實則內裡生機耗盡，慢慢枯萎、慢慢沉默、慢慢失去向上的動力。沒有外力打擊，沒有驟然崩塌，只是日復一日，悄無聲息地耗光了自己。
她沒有扔，也沒有救。
任由一盆枯綠擺在窗邊，陪著荒蕪的房間，陪著停滯的她。像是一種無聲的共鳴，兩個失去生機的存在，彼此陪伴，靜靜耗過這段漫長的陰天。
她知道，很多東西枯了，就是枯了。
人低谷的時候，是沒有力氣救贖任何東西的，包括自己。
日子依舊緩慢向前，雨天遲遲不肯結束。她依舊寫不出字，依舊整日發呆，依舊被困在輕飄飄、壓得人喘不過氣的精神停滯裡。不痛苦，卻也不快樂，只是一首懸著、空著、耗著。
這天家裡徹底沒了吃食，她不得己換鞋下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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