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個孤兒院出來的，無親無故，能混到高階研究員這個位置已經是天大的運氣。別再鬧了，給自己留點體面。”
林軒捏著隨身碟的指節驟然收緊，冰涼的塑膠外殼硌得掌心生疼。
他沒有理會周明遠的羞辱，目光首首落在王局長身上。
“局長，”他一字一頓，聲音低沉卻清晰無比，“三天之後，北郊地面氣象站的夜間氣溫會驟降十二度。二十西小時內，強冷鋒會全線推過整個華北平原。到時候你會知道我說的全部屬實——可那時候，留給全城人的準備時間，早就耗盡了。”
王局長刻意避開他懇切的視線，頹然坐回辦公椅，翻開手邊另一份天穹合作專案檔案，語氣疲憊又冰冷：
“通知人事科，給他辦理離職手續。”
林軒僵在原地，久久沒有動彈。
帆布包裡沉甸甸的觀測筆記本、手繪氣流圖譜、熬了一百二十天才定稿的預警報告，此刻壓得他肩膀不斷往下沉。一旁的周明遠早己走回沙發，翹著二郎腿低頭玩手機，嘴角掛著塵埃落定的鬆弛笑意，彷彿只是隨手處理了一樁無關緊要的小事。
林軒默默收回桌上的隨身碟，揣進內側口袋，又伸手將那份傾注所有心血的報告從辦公桌抽回，一頁頁仔細對齊，緊緊抱在懷中。
他轉身，安靜走出辦公室。
厚重木門在身後閉合的剎那，隱約飄來周明遠輕快的聲音：“局長，天穹那邊下個月的全球氣象對接會議，我建議由我全權負責……”
後面的話語，林軒沒有再聽。
走廊的冷氣依舊無休止地往脖頸裡鑽。午後斜陽透過西側玻璃窗，在地磚上鋪展開一層刺目的金色光斑。他的工位在走廊中段，桌面攤著幾張手繪環流推演圖，玻璃杯裡剩半杯早己涼透的咖啡，桌角壓著一張去年年會合影，他站在第三排中間，拘謹地扯著嘴角淺笑。
林軒伸手，將那張合影倒扣在桌面上。
隨後有條不紊收拾私人物品：厚厚一摞觀測日誌、磨掉色的記號筆、翻到卷邊的《大氣動力學基礎》，還有一盒未拆封的茶葉——去年陳雅送他的，說他常年熬夜演算，喝茶能養心神。他盯著茶葉盒看了兩秒，終究還是放進帆布包。
手機螢幕忽然震動，彈出陳雅發來的訊息：
“下班早點回來。我爸媽晚上過來吃飯，別穿得灰撲撲的，他們向來嫌棄你這身土氣打扮。”
林軒盯著文字沉默數秒，指尖輕敲螢幕回覆：“回，等我。”
傳送完畢，他抱起帆布包離開工位。
電梯門緩緩開啟，他抬腳邁入，卻下意識頓住腳步，回頭望向走廊盡頭緊閉的局長辦公室房門。門內隱約傳出周明遠談笑風生的聲響。
林軒收回渙散的目光，踏進電梯。
金屬門緩緩合攏，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向下跳動。
三天後的北郊異常降溫，七天後席捲全城、蔓延全球的冰封極寒，王局長視而不見，周明遠刻意掩蓋，妻子滿心嫌棄，整座城市數以百萬計的普通人，至今還對即將降臨的滅頂之災一無所知。
他指尖摩挲口袋裡的隨身碟，這裡封存著天穹刻意隱瞞的所有原始氣象資料。
另一隻手揣進褲兜，摸到家裡的鑰匙。
電梯抵達一樓大廳，金屬門向兩側滑開，室外滾燙熱浪裹挾街道嘈雜撲面而來：計程車此起彼伏的鳴笛、街邊小販的叫賣、遠處工地不停歇的打樁聲。市井喧囂如常，所有人都活在短暫安穩的假象裡。
林軒站在大樓門口，灼熱陽光鋪滿肩頭，心底卻一片冰封，沒有半分暖意。
他朝著家的方向緩步前行。此刻的他尚且不知，那處他奔波十五年才換來的小家，早己滋生出難以挽回的裂痕，一場比末日極寒更加刺骨的背叛，正在家中靜靜等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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