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漫過雜役堂的土牆,把白日里的喧鬧都沉進了暗影裡。
凌玄沿著後山小道走回來的時候,整條雜役堂都睡熟了。只有院門口那盞昏黃的風燈還在風裡晃,光暈裡繞著幾隻夜蟲。他懷裡揣著那枚親傳弟子的白玉牌,貼著胸口,和那枚碎玉挨在一起,一溫一涼。白天演武場的歡呼還在耳邊打轉,可他腳步很輕,和以前每一次從後山練劍回來時沒兩樣。
**親傳弟子又如何。** 他在心裡淡淡一句。
三百年前,他接過比這貴重十倍的信物,站在比這高百倍的臺上,臺下萬人朝拜。結果呢?最信任的師弟,最親近的道侶,聯手把他釘在了飛昇劫的雷火裡。身份越高,摔下來的時候越疼。這一世,他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蘇衍那微笑的臉在腦子裡閃了一下 —— 擦肩而過時那股淬了毒的殺意,他比誰都清楚。現在身份平起平坐,對方只會藏得更深,出手更狠。
路還長。這只是第一步。
轉過牆角,他停了一下。
院門口的石階上,坐著一個人。
靈汐。
她抱著膝蓋,坐在最下面那級石階上,背靠著土牆,頭微微仰著望月亮。月光潑下來,澆在她的髮梢上。原本烏黑的髮絲,在月色裡泛著一層極淡的銀輝,像撒了一層細碎的星塵。
她在等他。
不知道等了多久。石階涼,夜風寒,她就那麼坐著,一動不動,像尊浸在月光裡的石像。
凌玄走過去。
腳步聲很輕,她卻立刻聽見了,猛地低下頭看過來,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星子。
“你回來了。”
她聲音很輕,帶著點夜風的顫。說著站起身,手在衣角上蹭了蹭,像是想接他手裡的東西,又像是想幫他拍掉身上的塵,伸了伸手,又縮回去了。
凌玄看著她的髮梢。
那層銀輝,不是月光的錯覺。
是太陰聖體在甦醒。靈氣在她經脈裡越積越厚,連發絲都開始泛出本質的光。離徹底覺醒,不遠了。
**還不到時候。** 他在心裡說。
現在覺醒太顯眼,蘇衍不會放過她,天劍宗、玄冥谷的人也不會放過她。太陰聖體在任何人眼裡都是行走的天材地寶,還得藏,還得等。
他沒說出口。有些話不用講,她懂。
兩人並肩坐在石階上。
和以前很多個夜晚一樣。
不一樣的是,今天他身上帶著宗主親傳的玉牌,今天全宗的人都在喊他的名字。可坐在這裡,風還是後山的風,石階還是涼的,身邊的人還是那個會攥著衣角、不敢大聲說話的丫頭。
靈汐低著頭,看著自己沾了泥的腳尖。
她心裡翻來覆去很多話。想說 “恭喜你”,太輕了;想說 “今天台上你很威風”,太生分了;想說 “以後你就是內門大人物了,會不會就不來雜役堂了”,又太沒底氣。都堵在喉嚨裡。
她想起半年前,他被人從罰罪崖拖回來,躺在柴房的草堆上,渾身是血,氣若游絲。她蹲在旁邊,連哭都不敢大聲,怕招來執事,怕連最後一塊遮風的地方都沒了。那時候她不敢想以後,不敢想有人能擋在她身前,不敢想有人能一掌廢了趙昊,更不敢想這個人能站在全宗最高的臺上,接宗主的令牌。
她從來不敢把希望放在任何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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