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已經和吉行和子提前溝通過了。老太太聽完之後只說了一句話:我會演好的。
但林辰知道,那場戲的難度不在於吉行和子的表演,而在於其他五個人的反應。
五個人面對一個的死亡,每個人的反應都不一樣——治會不知所措,信代會強忍悲痛,亞紀會崩潰,祥太會沉默,由裡會茫然。
五種反應,五種悲傷,要在同一個空間裡同時發生,又不能互相干擾。
你準備好了嗎?林辰問郭濤。
郭濤想了想:不知道。
不知道就對了,林辰說,柴田治這個角色,本來就不知道該怎麼面對死亡。
郭濤笑了。
林導,他說,你這話說的,跟角色分析似的。
就是角色分析。
兩個人喝完了啤酒。
郭濤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說了一句:林導,今天的事你別往心裡去。拍戲就是這樣,吵完了,第二天還得一起幹活。
林辰點了點頭,郭濤走了之後,剪輯室裡又安靜下來。
第二天,東京下了一場雨,雨不大,細細密密的,像一張灰色的紗網罩在荒川區的屋頂上。林辰站在初枝那間破舊平房的院子裡,看著雨水從屋簷滴下來,砸在生鏽的鐵桶上,發出空洞的聲響。
為了拍今天那場戲,他昨晚幾乎沒睡;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他在腦子裡反覆推演著這場戲的每一個鏡頭:初枝坐在榻榻米上,頭微微歪著,像是睡著了。治先發現她,然後信代,然後亞紀,然後祥太,最後是由裡。五個人,五種反應,要在同一個空間裡同時發生,又不能互相干擾。
林辰在劇本上給這場戲寫了一行批註:不要哭,悲傷不是哭出來的,他把這行字用紅筆圈了三遍。
早上八點,所有演員到場。
吉行和子穿著初枝的戲服,坐在化妝間裡,閉著眼睛,一動不動。化妝師給她上妝的時候,她忽然睜開眼睛,對林辰說:林導,我今天狀態很好。
林辰點了點頭:我知道。
你不用緊張,她說,我已經活了那麼大歲數了。死亡這件事,我比你懂。
林辰笑了。
初枝奶奶,他說,今天你什麼都不用做。你只需要坐著,然後不動了。剩下的交給他們。
吉行和子也笑了:那我很輕鬆。
九點,正式開拍。
林辰讓攝影機固定在客廳的角落裡,用一臺長焦鏡頭拍全景。他不想用特寫——特寫會把悲傷放大,變成一種表演出來的悲傷。他要的是那種日常中的崩塌——一家人像往常一樣吃早飯、聊天、收拾碗筷,然後忽然發現,有一個人不會動了。
第一場,治發現初枝。
郭濤端著味噌湯走進客廳,把碗放在初枝面前的矮桌上。媽,吃飯了。
初枝沒有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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