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安愣住了。
他的手慢慢地從文士的肩上滑落下來，整個人僵在了炭盆旁邊，被熱氣烤得臉頰一陣陣發麻。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文士也一個接一個地跑了回來。
帶回的訊息一個比一個離譜。
崇仁坊的老百姓自發地拿著鐵鍬，鋤頭去填坊內的地縫，口中還唸叨著“給陛下省點仙力”；
宣平坊的一些名士連夜起草了一篇《平地龍表》，裡面引經據典，把前朝關於地震的各種讖緯之說全都批成了“腐儒之見”，洋洋灑灑寫了幾千字，最後論證出只有大德聖君在位時，地龍翻身才不會死人。
崔安低頭看了看藏在袖子裡的厚厚一沓飛錢。
一張也沒有送出去。
本來要用於平息民怨，洗刷名聲的萬兩白銀，連個響動都沒砸出來，就成了毫無用處的廢紙。
“大管事.........”文士小心翼翼地看著他，“咱們這銀子.........還用不用？”
崔安嘴角狠狠抽動了兩下，有些脫力地坐回椅子上，長長撥出了一口白氣。
“花個屁。”
崔安苦笑著，眼裡透出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咱們清河崔氏玩弄了三百年的人心，到頭來，連給陛下提鞋都不配。”
在這位九霄陛下治下，世家所驕傲的輿論操控，在絕對的民心與神權面前，簡直可以算作三歲孩童在泥地上建起的土城堡，荒唐得讓人發笑。
.........
太和殿偏殿。
王德一路小跑著跨過門檻，手裡的拂塵甩得極快。
他走到李承乾身前兩步遠的地方，恭恭敬敬地躬下身子，那張常年緊繃的老臉上，此刻掛著掩飾不住的笑意。
“回稟陛下，奴婢方才去政務廣場和外圍各坊轉了一圈。”
李承乾正握著硃筆在李義府遞上來的第一份安平縣摺子上勾畫，聞言沒有抬頭：“外頭可有亂子？”
“回陛下的話，半點亂子沒有。”
王德清了清嗓子，把方才在朱雀大街上小童罵地龍、茶樓大儒改經義、以及崔氏管事帶著銀子滿街亂轉卻一文錢沒花出去的見聞，繪聲繪色地學了一遍。
說到那屠戶拔刀要去砸地龍廟的時候，連侍立在旁邊的長孫無垢都忍不住掩口輕笑出聲。
李承乾停下手裡的硃筆，抬起頭來。
他愣了片刻，隨即靠在寬大的紫檀龍椅背上，仰頭大笑起來。
笑聲在空曠清冷的偏殿裡迴盪，帶著說不出的舒暢與戲謔。
“入關之後，自有大儒為我辯經.........”
李承乾搖著頭，笑得眼淚都快溢位來了，“前世在史書上看那些風雲變幻，只覺得帝王心術深不可測。如今自己坐在這位子上才明白，只要手裡的刀足夠快，給百姓的飯食足夠飽，哪用得著自己費心去堵天下悠悠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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