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負責人從那條街回到了廢棄工廠。
他沒有去第三棟廠房，而是繞到了後面一棟更隱蔽的小樓。
這是他以前偶爾會來的地方，堆著些沒人要的舊機器，積了厚厚的灰，連那些盯梢的人都不知道。他需要一個人待一會兒。
他坐在一張破舊的椅子上，面對著空蕩蕩的牆壁。牆上有一扇很小的窗戶，窗外是灰濛濛的天。
他看了很久，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那些畫面——空蕩蕩的街，緊閉的門，那個阿嬤提著菜籃子的背影，那兩個女生再也不敢來拍照的樣子。還有老周在電話裡說的那句話：“有些人沒收。他們說，收了就代表原諒了。他們不原諒。”
他閉上眼睛。不原諒。這三個字像三根釘子，紮在他心口上。他從來不怕被罵，不怕被恨，不怕被當成壞人。
他怕的是，那些人連恨都懶得恨了。
不是原諒了，是不在乎了。
你傷害了我，你賠我錢。我不要你的錢，我不要你的道歉，我什麼都不想要。我只想離你遠遠的，離這條街遠遠的，離這一切遠遠的。再也不見。
這種不在乎，比恨更可怕。
恨是還有感情，不在乎是什麼都沒有了。這是否定了他的所有行為。
他睜開眼睛，看著那扇小窗戶。天更暗了，那絲亮光還在，但更淡了，更遠了。他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彌補？那些人有的需要錢，但他們不要。有的根本不想見到他們，連錢都不收。有的搬走了，換了電話，換了城市，像從這個世界消失了一樣。你連道歉都不知道該對誰說。
組織？他想到這裡，手指微微收緊。他依然認為，這個組織的存在——或者說它的創立基礎——並沒有任何問題。
保護這個世界，保護普通人，不讓那些未知的、不可控的東西傷害他們。
這個初衷，沒有錯。
錯的是這些年走的路。什麼時候開始，保護變成了控制？什麼時候開始，控制變成了傷害？什麼時候開始，傷害變成了理所當然？他答不上來。就像水滴石穿，你看著那塊石頭，今天一個印子，明天一個印子，你不在意。等你發現它穿了，己經晚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上面有幾道裂縫，從這頭裂到那頭，像一張無聲的嘴。他忽然想起夏美。那個戴著面具的女人，那個從另一個世界來的人。
她說他們只是來看看，她說他們想要和平，安安穩穩，誰都不打擾誰。
他信了嗎？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她沒有傷害過任何人。她來那條街，吃了一碗牛肉麵，上了一小時網，問了幾個問題，然後就走了。沒有傷害任何人，沒有拿走任何東西，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但她是另一個世界的人。她有他無法理解的能力，有他無法想象的力量，有他無法預測的目的。她說她只是來看看。可她看完了，為什麼還不走？她還在這個世界，還在和他聯絡。她想幹什麼？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很慢。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組織放他出來，不是因為他認錯了，不是因為他妥協了，是因為他們想釣出他背後的人。他背後的人，就是夏美她們。如果他繼續和夏美聯絡，她們就會被組織發現。
如果他不聯絡，他手裡的那些東西就永遠拼不完整。他像一顆棋子，被放在棋盤上。黑子盯著他，白子也在盯著他。他往哪走，都有人在看。
他睜開眼睛，坐首了身體。他不能停。他必須往前走。不是為了組織，不是為了夏美，是為了那條街。
也是為了自己，他想證明自己的來時路並不全是錯的。
他掏出手機，開啟那個臨時郵箱。
林負責人盯著手機螢幕，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停了很久。
臨時郵箱裡，他的手指打了字又刪掉。
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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