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放的身體微微前傾，像一隻被逼到角落的困獸，隨時準備撲上去，又隨時準備逃跑。
他盯著林負責人，盯了很久，久到那盞燈的光開始在他眼前變成一片模糊的光暈。
林負責人沒有迴避他的目光，也沒有迎上去。
就那麼坐著，像一尊雕塑，像牆上那些劃痕一樣沉默。
然後陳放動了。
他猛地往後一靠，椅子的西條腿同時落地，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那聲響在安靜的屋子裡炸開，像一記沒有打出去的拳頭，砸在了空氣中。他的手指從桌面上抬起來，又放下，又抬起來，最後攥成了拳頭，擱在自己的膝蓋上。
“林隊，你知道我最討厭你什麼嗎？”陳放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林負責人沒有說話。
“你最討厭的地方，就是你總是對的。”陳放抬起頭，看著天花板那盞燈，“你說我害怕，我確實害怕。你說我查不到，我確實查不到。你說我在逼自己，我他媽確實在逼自己。你什麼都知道，但你什麼都不說。你知道我會來，你知道我會問你什麼，你知道我什麼都問不出來。你坐在那裡，看著我像一個傻子一樣，自投羅網。”
他的聲音開始發顫，不是害怕，是憤怒。一種對自己無能的憤怒。
林負責人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開口了，聲音還是那麼平靜。“陳總，我不是對的。我只是看到了你不想看的東西。”
陳放猛地轉過頭，盯著他。“什麼東西？”
林負責人指了指牆上那些劃痕。“那些。你不想看到這些。你不想知道，這間屋子裡關過多少人，你不想知道那些人後來怎麼樣了，你不想知道你自己在做什麼。你只想——把事情壓下去。把林隊壓下去，壓下去了，就沒事了。壓不下去了，就換個人壓。”
陳放的手又開始抖了。他把手塞進褲兜裡，用力攥著，指甲掐進掌心。刺痛讓他清醒了一點。
“林隊，你太聰明了。”他站起來，椅子往後滑了一截，“聰明到讓人害怕。”
林負責人沒有動。“我不聰明。我只是不怕了。”
陳放看著他，看著他那雙平靜的、沒有一絲波瀾的眼睛。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見到林負責人的時候。那時候林負責人剛從部隊轉業，穿著一身軍裝，站得筆首，眼睛裡全是光。他說，我想保護這個世界。
現在，他坐在這間昏暗的屋子裡，被關著，被審著，被威脅著。但他眼睛裡的光，還在。只是不再是那種灼熱的、燃燒的光，是那種沉靜的、像星星一樣的光。那種光，不是因為不怕，是因為己經沒有什麼可以失去了。一個什麼都沒有的人，你拿他沒辦法。
陳放深吸一口氣，轉身朝門口走去。他的步伐很快，像是在逃離什麼。走到門口，他的手搭在門把上，停了一下。他沒有回頭。
“林隊，接下來來問你的就不是我了。”
林負責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很輕，很穩。“流程我比你熟。”
陳放的手指在門把上收緊。
他知道林負責人說的是真的。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換人，換方式，換手段。軟的，硬的，軟硬兼施。疲勞審訊，車輪戰，精神折磨。所有的流程，林負責人比他更熟。因為他曾經站在門外面，看著裡面的人。現在，他坐在門裡面，等著外面的人。
“行。”陳放只說了一個字。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關上了。
走廊裡的燈光很白，照得人無處可躲。他站在門口，沒有立刻走，就站在那裡，看著那扇緊閉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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