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負責人沒有說話。他當然清楚。他比誰都清楚。因為他就是為了這個初衷,才從部隊轉業,才走進這棟灰色的樓,才把自己十幾年的命搭進去。
“但是,”那人的聲音低了一些,“現在林隊似乎對這個目標產生了動搖。”
林負責人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看著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看著那張沒有表情的臉,看著那些整齊碼在桌上的檔案。
他忽然覺得有點可笑。
這個人,這個暗組的頭,這個藏在組織最深處、最黑暗角落裡的影子,坐在他面前,跟他談“初衷”,談“保護”,談“目標”。好像他們是一路人。好像他們做的是同一件事。
“你叫什麼名字?”林負責人忽然問。
那人愣了一下。這是他進來之後,第一次露出除了平靜之外的表情。不是驚訝,是意外。他沒有想到,在這種時候,林負責人會問他的名字。
“我沒有名字。”他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你可以叫我暗組。”
林負責人笑了。那笑容很苦,很澀。“沒有名字。沒有編號。沒有檔案。你們不存在。你們做的事,也不會存在於任何記錄裡。你們是黑手,不是那隻用來握手、簽字、開會的手,是另一隻。那隻藏在桌子底下、永遠不被人看到的手。你們替他們關人,替他們審人,替他們把那些‘麻煩’處理掉。你們沒有初衷,沒有目標,沒有信仰。你們只有命令。”
那人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發抖,是那種被人戳中要害之後的、極細微的本能反應。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林負責人,看著那雙平靜的、沒有一絲波瀾的眼睛。
“林隊,”他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裂痕,“你知道的,我們不這樣做,別人也會這樣做。這個世界,從來就不是非黑即白的。”
林負責人點了點頭。“我知道。但黑和白之間,還有灰。你站在灰的那一邊,我站在白的那一邊。我們不是一路人。”
那人沉默了很久。他看著林負責人,看著牆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劃痕,看著那盞昏黃的、嗡嗡響的燈。他看了很久,久到後面那些站著的暗組成員都開始不自在,久到走廊裡的白光都開始變得刺眼。然後他站起來,把桌上的檔案收好,放回檔案袋裡。
“林隊,你好好想想。”他的聲音恢復了平靜,“想通了,隨時叫我。外面有人。”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走了幾步,他停下來,沒有回頭。“對了,林隊。你帶出來的那些人,現在都在看著你。你不開口,他們不會有事。你開口了,他們會不會有事,我就不敢保證了。”
林負責人的瞳孔微微收縮。他看著那個人的背影,看著他走出門,看著門在他身後關上。走廊裡的白光被切斷,屋子裡又只剩下那盞昏黃的燈。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那盞燈還在嗡嗡響,像某種古老的、不知疲倦的嘆息。他聽著那聲音,聽著聽著,忽然覺得它不像是嘆息,像是在說——你帶出來的那些人,現在都在看著你。他當然知道。
他比誰都清楚。那些他一手帶出來的人,他們現在一定在議論,在猜測,在等。等他開口,等他說出真相,等他給他們一個交代。但他們不知道,他開口了,他們就會有麻煩。他不開口,他們反而安全。
茶館後面的院子裡,夏美還躺在竹椅上。陽光從葡萄架的縫隙灑下來,落在她臉上,斑斑駁駁的。她閉著眼睛,像一隻曬太陽的貓。雷克斯坐在她旁邊,手裡端著一杯茶,沒有喝,只是端著。丁小雨靠在石墩上,雙手插在口袋裡,看著頭頂的葡萄架。王亞瑟在翻書,汪大東在嗑瓜子。
一切都很安靜。安靜得剛剛好。
忽然,雷克斯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他放下茶杯,拿起來看了一眼。然後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美美。”
夏美沒有睜眼。“嗯?”
“暗組的人進去了。不是換班,是換人了。暗組的頭親自去的。”
夏美睜開眼睛,坐首了身體。“他說了什麼?”
雷克斯看著手機螢幕。“不知道。裡面沒有監控,沒有錄音,什麼都傳不出來。但外面的人說,他進去待了大概二十分鐘,出來的時候,臉色和進去時一樣。什麼都沒說。”
“上壓力了,看來還是得輿論的力量管用啊,他們也知道他們有些東西是見不得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