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心裡咯噔了一下。
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藉著那股澀味壓住了臉上的表情。
他放下杯子，苦笑了一下。“哥，你也太拿我當回事兒了。你都不知道的事情，我怎麼可能知道？咱們這邊不一首都是這樣的？今天調一個，明天調一個，後天再調一個。尤其是在這種多事之秋，來回調動很正常吧。你不是比我們更清楚嗎？”
趙先生盯著他，看了很久。
那雙眼睛裡有血絲，有疲憊，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懷疑，是確認。他想從老周臉上找到答案，但老周的臉上什麼都沒有。只有那種老周的、憨厚的、什麼都不懂的笑。
趙先生收回目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後他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看著那條空蕩蕩的街。“也是。”他的聲音很輕，“老周，你說，我們這些人，到底在幹什麼？”
老周看著他，沒有說話。
“當年進組織的時候，我們都說，要保護這個世界。”趙先生的聲音越來越輕，“現在呢？就說那條街，空了，那些普通人被嚇跑了，那個阿嬤不敢出門了，那兩個女生不敢來拍照了，那個網咖的黃毛關了店，回老家了。我們保護了什麼？”
老周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一下。不是猶豫，是被人戳中要害之後的本能反應。
趙先生忽然轉過頭，看著老周。“老周，最近林負責人的事情，你怎麼看？”
老周心裡罵了一句。狗東西。這句話是罵趙先生，是罵這個世道，罵這些破事，罵自己為什麼要坐在這裡，被自己曾經最信任的人試探。
他的臉上還是那副憨厚的、什麼都不懂的笑。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然後嘆了口氣。
“能咋看？安全就行。都不是年輕人了，現在安穩安全最重要。”
趙先生盯著他，看了很久。那雙眼睛裡有失望，有不甘，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憤怒，是難過。像一個孩子發現自己的父親不是英雄，只是一個普通人。
“老周，你變了。”趙先生的聲音很輕。
老周看著他，笑了。“哥，我沒變。是這個世界變了。”
趙先生沉默了。他端起杯子，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然後站起來，把酒錢放在桌上。“老周，謝謝你出來陪我喝酒。”
趙先生走遠了。他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青石板路上回響，一下一下，像某種古老的、不知疲倦的節拍器。
老周坐在那張破舊的塑膠椅子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的黑暗裡，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一絲不剩。
他端起那杯己經涼透了的酒，一口喝乾，然後站起來，把酒錢壓在盤子底下，轉身走了。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再看那盞燒烤攤的燈。
趙先生走到街角，拐進那條他走了無數遍的巷子。巷子很窄，兩邊是高高的牆，牆頭長著不知名的草，在夜風裡輕輕搖晃。他沒有回頭，但他知道老周在看他。他也知道老周不會跟上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穩，像是在數自己的腳步，又像是在等什麼。巷子很長，他走了很久，久到牆頭的草不再搖晃，久到夜風停了。然後他停下來，站在一盞忽明忽暗的路燈下，臉上的表情徹底冷了下來。
不是失望，不是憤怒，是一種冷。像冬天河面上的冰，厚得敲不開，硬得扎手。他從口袋裡掏出車鑰匙，按了一下，路邊那輛黑色的車亮了一下燈。他走過去，拉開車門，坐進去，關上門。車裡的空氣很悶，他沒有開窗，也沒有發動引擎，就那麼坐在駕駛座上，雙手握著方向盤，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的腦子裡在飛快地轉。
老周，那個在兄弟們中間出了名的老好人，那個誰有事情都會第一個找他商量的老周，那個從來不撒謊、從來不藏事、從來不會對兄弟說“不”的老周——今天，滴水不漏。
他問什麼，老周答什麼。他拐彎，老周跟著拐。他試探，老周擋回來。他軟硬兼施，老周軟硬不吃。他什麼都問不出來。
趙先生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能走到今天這個位置，靠的不是運氣，不是關係，不是那些虛頭巴腦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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