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趙先生知道，這不是正常的人事調動。
這是有人在下一盤棋，一盤很大的棋。
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他忽然想起林負責人說的那句話——“你被提拔了這麼久，見過上面的人幾次？你連他們是誰都不知道，你就替他們做事？”他不知道。他什麼都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現在補上來這批新人，根本和他不熟。雖然名義上他還在領導崗位上，但是不得人心的領導，不就是架空嗎？
他睜開眼睛，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想撥一個號碼。
手指懸在數字鍵上，停了很久，然後他放下了電話。他不知道該打給誰。
打給上面的人？陳總嗎？
他坐在那裡，看著那部電話，看著那些他按不出去的數字，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很澀，像那杯涼透了的茶。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天己經快黑了，遠處的城市燈火通明。他看著那片光海，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轉身，拿起桌上的車鑰匙，走出了辦公室。走廊裡很安靜，燈光很暗。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穩。他走進電梯，按下一樓的按鈕。電梯門關上了，鏡子裡的自己，蒼白，疲憊，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青黑。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忽然覺得，自己好像老了。不是年紀老了，是心老了。
他走出那棟灰色的樓，站在門口。夜風吹在臉上，涼颼颼的。他掏出手機，翻到那個很久沒有聯絡過的號碼——老周。他猶豫了一下，然後按下了撥出鍵。電話響了三聲，接了。
“趙先生？”老周的聲音有些意外。
趙先生沉默了一會兒。“老周，我想見你。”
老周也沉默了一會兒。“在哪？”
趙先生想了想。“老地方。那家燒烤攤。還在嗎？”
老周笑了。“在。”
趙先生掛了電話，走下臺階，朝外面方向走去。
老周結束通話電話後，手指在手機螢幕上停了一下。
他看著那個剛剛結束的通話記錄——“趙先生”，三個字，像一根刺，紮在他手心裡。他和趙先生當年是一批進組織的，一起訓練，一起出任務，一起在雨夜裡蹲過目標。那時候趙先生還不是“趙先生”，是老趙，是那個會把自己盒飯裡的雞腿夾給他的兄弟。
後來趙先生被提拔了，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了他夠不著的地方。
他們沒有斷聯絡，但也很少聯絡。不是不想，是不敢。位置不同了，說的話、做的事、見的人，都不一樣了。他怕自己說錯話，給趙先生惹麻煩。兩個人就這麼疏遠了。
他深吸一口氣，撥了陳放的號碼。電話響了一聲就接了，像是陳放在等。
“陳總，趙先生那邊找我。”老周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陳放沉默了一會兒。那沉默不長，但老周覺得過了很久。“去吧。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知道吧？”陳放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老周聽出了裡面那根繃緊的弦。
“知道。”老周頓了一下，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著，像在敲一個自己都不知道答案的問號，“但是，哥，其實他也算咱們這一波師兄弟。當年我們一起進組織的，他睡我上鋪。他那時候不叫趙先生，叫老趙。他請我吃過盒飯，把雞腿夾給我，說自己不愛吃。我知道他不是不愛吃，是看我太瘦了。”他的聲音有些發澀。
陳放沒有說話。老周知道他聽到了。
“哥，你敢賭嗎？賭他站在我們這邊？”老周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問自己。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老周以為陳放掛了。然後陳放開口了，聲音還是那麼平，但平下面藏著什麼東西，像冰面下的暗流。“老周，我不是不敢賭。是賭不起。輸了，不是你一個人的命，是所有人的命。你想想林隊，想想小劉，想想老王，想想那些年輕人。他們信我們，把命交給我們。我們不能拿他們的命去賭一個‘可能’。”
老周閉上眼睛。他想起那些年輕人，那些剛進組織不久、眼睛裡還有光的人。他們叫他周哥，跟他學技術，跟他出任務，跟他一起熬夜分析資料。他們不知道暗組，不知道那些被關在西樓的人，不知道上面的人說“這批人一個都不會放過”。他們只知道，周哥是好人，跟著周哥不會錯。他不能拿他們的命去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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