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宇剛把手搭上門把手，後脖領子就被一隻蒼老卻有力的手一把攥住了。
那力道不重，但精準得像老鷹抓小雞，分毫不差地卡在他最使不上勁的位置。
他的身體本能地往前傾了一下，又被拽了回來，整個人像一隻被捏住後頸的貓，西肢僵硬，動彈不得。
“阿公，有話好好說。”他沒有回頭，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我認輸但我不服”的無奈，“手先放開。我都多大了，您還拎我後脖領子，讓人看見像什麼話？”
夏流阿公沒有鬆手。
他站在夏宇身後，花白的頭髮在午後的陽光裡泛著淡淡的銀光。
他的手很穩，穩得不像一個老人的手。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個老人的眼睛。他看著夏宇的後腦勺，看著那雙搭在門把上卻遲遲沒有推門的手，嘴角慢慢咧開，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那笑容不是得意，不是狡黠，是一種“你小子還嫩”的瞭然。
“小崽子，夏美回來了是不是？”他的聲音不大，不緊不慢，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夏宇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不是那種刻意的、裝出來的僵硬，是本能的、肌肉先於大腦的反應。他的手指在門把上輕輕敲了一下，不是猶豫，是被人戳中要害之後的本能反應。他轉過頭，看著阿公，那張向來運籌帷幄、不動聲色的臉上，難得地露出了一絲破綻。不是慌張，是詫異。
“阿公，你怎麼知道的？”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像是在怕隔牆有耳。
夏流阿公終於鬆開了手。他把那隻手在夏宇的衣服上蹭了蹭，像是在蹭掉什麼看不見的灰塵。那動作很隨意，隨意得像是在自家院子裡曬完衣服隨手拍拍灰。“本來不知道的，你突然這麼放鬆我就知道了。”
夏宇完全傻眼。
他張了張嘴，想說“我哪裡放鬆了”，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因為他忽然意識到，阿公說的對。他確實放鬆了。從夏美接電話的那一刻起，從聽到那句“哥，我回來了”的那一刻起，他心裡那塊壓了許久的石頭就落了一大半。他以為他藏得很好，以為他的表情還是那副淡淡的、不動聲色的樣子。
但他忘了，他面對的是阿公。是那個看著他長大、看著他學會走路、學會說話、學會撒謊的阿公。阿公不需要看他的表情，不需要聽他的語氣，只需要感受他的氣息，就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
“阿公，你詐我？”夏宇的聲音有些發澀，不是憤怒，是那種被長輩看穿之後、又好氣又好笑的無奈。他在這行幹了這麼多年，審過那麼多人，破過那麼多案子，從來沒有被人詐過。
不是因為他多厲害，是因為他從來不給人詐他的機會。他永遠比對方多想一步，永遠比對方多算一步，永遠比對方多留一張底牌。但阿公不是對手，不是敵人，不是需要算計的人。阿公是家人。在家人面前，他不需要算計，所以他露出了破綻。
夏流阿公笑了笑。那笑容很輕，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勾了一下，甚至連眼睛都沒有彎。
但夏宇覺得那笑容比任何話都扎人。他在這世上活了這麼大半輩子，見過太多人，經歷過太多事。他知道，有些東西，不是靠算能算到的。
比如夏美什麼時候回來，比如夏宇什麼時候會放鬆，比如那扇門什麼時候會再開。這些東西，靠的是感覺，是首覺，是幾十年的人生閱歷熬出來的那一碗看不清底的老湯。
“你還需要多多學習。”阿公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他鬆開搭在夏宇身上的手，揹著手，慢悠悠地走回院子裡的那棵老槐樹下，坐在那把竹椅上，端起那杯永遠喝不完的茶，喝了一口。茶是熱的，很苦，但回甘很快。他沒有皺眉，只是放下杯子，看著頭頂那片被樹葉剪碎的天空。
夏宇站在門口，看著阿公的背影，看著他那頭花白的頭髮，看著他那雙搭在椅子扶手上、骨節分明的手。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些年學的東西，算的東西，推演的東西，在阿公面前，像小孩子過家家。不是沒有用，是不夠用。他可以算出夏美去了哪，見了誰，做了什麼。但他算不出阿公什麼時候會詐他，算不出自己什麼時候會放鬆，算不出家裡這棵老槐樹還能活多少年。這些不是算的，是等的。
他走過去，在阿公旁邊的石墩上坐下。石墩是涼的，被太陽曬了一上午，表面是溫的，但下面是涼的。他從桌上拿了一個空杯子，給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來，喝了一口。茶是苦的，涼了更苦。他沒有皺眉，只是端著杯子，看著頭頂那片槐樹葉剪碎的天空。
“阿公，你不想問問她去了哪？”他的聲音很輕。
夏流阿公搖了搖頭。“不想。她想去哪就去哪，想回來就回來。我在這裡等著就行了。”
夏宇沉默了一會兒。“那你不怕她出事？”
夏流阿公笑了。“怕。但怕有用嗎？她該去還是去，該走還是走。我攔不住她，你攔不住她，誰都攔不住她。她像她爺爺，認準了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夏宇沒有說話。他知道阿公說的是對的。夏美從小就這樣，決定了的事，從不回頭。她走的時候，沒有告訴任何人，沒有留下任何訊息，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她以為她走得悄無聲息，以為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但她不知道，阿公每天都在等她。不是每天都等，是那種“我知道你會回來”的等。不需要打電話，不需要發訊息，不需要任何形式的確認。他只是坐在院子裡，喝著茶，曬著太陽，過著日子。然後有一天，她會回來。他不需要知道她去了哪，只需要知道她回來了。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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