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負責人看著陳放，看了很久。
那種目光不是打量，不是審視，是一種更復雜的、帶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意味的凝視。
像是一個人在看一幅他以為自己早就看懂、但忽然發現還有另一層含義的畫。
陳放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看什麼？你的眼神很奇怪。”陳放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耐煩，但更多的是那種被人戳中了什麼之後、本能地想要掩飾的防禦。
林負責人扯了扯嘴角。那個動作不是笑，是某種更冷的東西，像冬天河面上的冰，薄薄的，一踩就碎。
他收回目光，又看向牆上那些劃痕。“終於知道你為什麼能迅速坐上高位了。”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進了陳放耳朵裡。
陳放白了他一眼。那種白眼不是憤怒，是一種“我早就知道你會這麼說”的無奈。
“你腦子裡的廢料清理一下哈。我能比你們先坐上高位，那是因為我學歷高，還有經濟頭腦。你以為這個位置是靠什麼坐上去的？靠拳頭？靠上面的人賞識？那些東西都靠不住。只有靠腦子，靠你比別人看得遠、算得準、想得周全。”
林負責人沒有反駁，只是看著牆上那些劃痕，看著那些被關在這裡的人留下的痕跡。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陳放剛被提拔的時候，請他喝酒。那天陳放喝了很多，說了很多話。他說，林隊，你知道我為什麼能上去嗎？不是因為我會拍馬屁，是因為我能替上面的人解決問題。他們解決不了的，我能解決。他們不想沾手的，我替他們沾。他們不敢做的，我替他們做。林負責人當時不懂，現在他懂了。陳放能上去，不是因為他是最聰明的，不是因為他是最能打的，不是因為他是最會來事兒的。是因為他是最能扛的。扛上面的人不想扛的，扛上面的人不想沾的，扛上面的人不敢做的。他把自己當成了一堵牆，替上面的人擋住了所有的風雨。然後上面的人覺得他好用，就把他放在了更高的位置上，讓他去擋更大的風雨。
“確定不是因為心臟？”林負責人的聲音很淡，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陳放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很冷，像冬天裡凍裂的冰面。“你以為你乾淨到哪兒去了？”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一塊磨平的石頭，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進空氣裡。
林負責人沒有說話。他知道陳放說的是對的。他以為自己比陳放乾淨，以為自己是在保護這個世界，以為那些被關在西樓的人是必要的代價。但他不是。他只是在替上面的人做他們不想做的事。和陳放一樣。和暗組一樣。和趙先生一樣。所有人，都是一樣的。
兩個人站在那裡，面對著那面滿是劃痕的牆，誰都沒有說話。走廊裡的白光從門口漏進來，在地上切出一條細細的白線。他們站在那條白線的兩邊，像兩個被畫在同一張紙上、但永遠不會相交的人。
陳放的手機忽然響了。那鈴聲在空蕩蕩的屋子裡顯得格外刺耳，像一把刀，切開了那片沉默。他低下頭，看著螢幕上的名字。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林負責人，把手機螢幕晃了晃。
螢幕上閃著三個字——“暗組老大”。
林負責人的瞳孔微微收縮。“這——”
陳放沒有解釋，按下了接聽鍵，把手機貼到耳邊。他沒有開擴音，但林負責人能聽到那頭的聲音，很低，很平，像一塊磨平的石頭。
“陳總。”暗組老大的聲音從話筒裡傳來，沒有寒暄，沒有問候，沒有多餘的話。
陳放的聲音很平靜。“嗯。”
“我想見你。”
陳放沉默了一會兒。“什麼時候？”
“現在。”
陳放又沉默了一會兒。“在哪？”
暗組老大說了幾個字，林負責人沒聽清，但他看到陳放的表情變了一下。不是驚訝，不是緊張，是一種說不清的、像是什麼東西終於有了著落的篤定。
“好。”陳放掛了電話，把手機放進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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