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鈴響過之後，院子裡安靜了一小段時間。
不是沒有人說話，是說話的聲音被露水壓低了，像是還沒有完全從夜晚的節奏裡走出來。
葉宇香站在門檻外片刻，跨過那道門檻走了進來，在石桌對面坐下。
她沒有立刻回答夏美那句“路會比夜裡更窄”的話，像是那杯茶還需要再涼一會兒才能喝。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聲音比她預想的要穩一些：“說實話，我現在也很迷茫。壓力確實不小，但我更不想認輸。”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夏美，低頭看著桌上那杯茶，像是在確認水溫是不是剛好。夏美沒有接話，也沒有追問，只是把手邊那壺茶往她那邊推了一下，像在說“你想說多少就多少”。
葉宇香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杯沿的熱氣在她臉上籠了一層薄薄的霧。她沒有急著放下，像是藉著那口茶的溫度，把剛才那句話再坐實一下。
過了半晌，她才繼續往下說：“我不是不知道這條路不好走，也不是不知道葉家內部有人在等著看我怎麼收場。但我不想因為這條路不好走，就覺得自己選錯了方向。”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不重，像是在陳述一件己經反覆想過的事。
夏美聽完，仍然沒有評價。她只是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然後放下，像是在等葉宇香把想說的話都說完了，再決定用哪一句來接。但葉宇香沒有繼續說下去，像該說的己經說完了。
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風鈴在簷角微微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夏美把那杯茶喝完，把杯子放回桌面，然後說了一句：“那就等開完會再說。”
她沒有說開什麼會，也沒有說什麼時候開，但葉宇香知道她指的是什麼——那場“各方材料彙總清楚之後”的後續。她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葉家老宅的會議鐘聲是在辰時敲響的。
鐘聲比平時早了一些，但沒有人意外。廊下站著的那些人陸續轉身，有人從側門走進來，有人從偏廳走出來，還有人像是早就等在那裡了。
腳步聲在青石板上不急不慢地響著，像是算好了該在哪一段路放慢腳步。葉宇香站起來，把空杯放回桌上，朝會議廳的方向走去。她穿過偏廊的時候，風鈴在她身後響了一聲，很輕，像是替她翻過了一頁。
會議廳裡比昨天坐得更滿。
長桌兩側的椅子幾乎沒有空位，有人手裡拿著檔案，有人手邊放著通訊器，有人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像是在讓最後一點精力沉下去。
葉宇香走進來的時候，廳裡安靜了一瞬。不是她進來之前沒有人在說話，是她進來之後那幾秒裡，所有人都停了——不是刻意的停頓，是那種視線移過去時自然的懸停。有人移開了目光，有人低頭翻開了檔案，有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用這些動作在掩飾那個停頓。
夏美己經坐在主位上了。
她沒有看任何人，也沒有開口說“開始”，像是把會議開始的時機交給了廳裡最安靜的那一段空隙。
她坐在主位上，目光落在長桌盡頭的葉宇香身上，沒有催促，沒有示意，像是在讓那段安靜替她把問題再擱一會兒。
葉宇香也沒有急著坐，她在長桌末尾的位置站了一下，像是在等那道安靜從她身上滑過去，然後在其中一把椅子上坐了下來。
沒有人看她，但也沒有人完全避開了她的方向。
夏美開口了，聲音不大：“各方材料彙總之後，有些情況比預想的要清晰。今天把一些需要確認的事過一遍。”
她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流程上的事。但廳裡沒有人把這當作流程，也沒有人把這當作普通確認。
葉宇香坐在長桌末尾，沒有翻檔案，沒有看通訊器，也沒有用其他動作來填補這一段等待的空間。她只是坐著，像是在讓自己適應這裡的人把視線落在她身上的方式。
那段視線不重，但在她肩上的重量，比昨夜那些站了一整夜的人更輕，也比他們更穩。因為那些人抬起來看她的目光裡沒有試探，只有等待。
而她只是安靜地坐著，像也在等待同一件事，但她的等待比他們的等待更早開始，也更安靜。
果然，安靜的氛圍沒能持續太久。
長桌靠前的位置有人放下了手裡的茶杯，動作不重，但杯底碰到桌面的那一聲，剛好卡在夏美話音落下的間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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