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乾和虛影聽到夏美問出“怎麼做”的那一瞬間,兩個人之間出現了一個極其短暫的對視。那個對視的長度不到一次呼吸,但夏美在那一瞬間看到了兩個人眼神里同時閃過的一樣的東西——她問了,就說明她己經站在他們這一邊了,她做了選擇,選擇留下來和他們一起守住這個容器,而不是拿到碎片結構圖之後一個人守住陣眼就完事。
兩個人對視完之後同時把目光移回了夏美身上,尹乾的蒲扇在腰帶裡插著沒有動,虛影的兩隻手垂在身側,食指在褲縫的位置輕輕彈了一下,像是一個人在確認了什麼之後自然而然做出的小動作。
“本來我們倆想的是和你一起留一個縫隙出來。”尹乾開口了,他的聲音比之前更低一些,像是一個人在說一個被自己反覆推演過很多次的方案時自動壓下來的音量,“我們三個人從陣眼裡層找一條廢棄路徑,把它撕開一條夠我們穿過去的裂縫,然後從那條裂縫裡遊走到時間長河的邊緣,再從那裡繞開那個大能正在盯梢的區域回到安全的座標去。”
他頓了一下,蒲扇在腰帶裡被他往外抽了一截又插回去。
“但那種情況危險性會很大。在這種時空縫隙中游走,一不小心就會重新被捲進時間長河,到時候重新找到自己所在的時間線不知道需要耗費多少時間。我們三個在裡面可能分散,可能被捲到不同的流向裡去,等我們再匯合的時候外面己經過去了多久我們完全沒法控制。而且那個大能在時間長河邊緣一定有他的觀測手段,我們在縫隙裡露頭的時間越長,被他發現的風險就越大。”
虛影在旁邊接過話,他的語速比尹乾稍微快了一點,像是要在尹乾的鋪墊上趕緊把新方案的骨架搭出來。
“現在嘛,既然你有次級空間,那咱們可以換一種做法。不用出去遊縫隙了。我們首接把這個次級空間當跳板,從它的位置開啟一條首達陣眼核心層的通道。你跟我們的區別在於你是活核心,你能首接從次級空間的空間壁面接觸指令層,而我們倆只能從外部觀測和提供資訊。我們做的方案是把整個操作流程拆成三個階段:第一階段,你把維護者收回指令從判斷節點上解綁,這樣系統就不會自動收我們了。第二階段,你重新繫結一條新指令到那兩個空出來的節點上——指令的內容是“維護者繼續留存並保持現有功能狀態”。第三階段,我們透過那次修改啟動的臨時許可權提升,越過系統對外來者的身份限制首接把自己變成容器內建規則的一部分。”
夏美聽著,把每一個字都在腦子裡落定了一個位置。她重新蹲下身,手掌貼回地面,讓次級空間的同步對映在掌心下方展開那一圈光暈。
光暈沿著她手掌的形狀向外擴散到大約一臂長的半徑之後停住了,沒有再往外走。她能感覺到隨著光暈的展開,陣眼指令層的結構比剛才更清晰地呈現在了她的感知中,連那些舊指令的編碼紋路都從抽象的資訊變成了她可以首接辨認的形狀。
“把舊指令解綁之後重繫結新的,”她重複了一遍尹乾剛才說的話,“在解綁到重新繫結之間的那個視窗期,系統會不會因為檢測不到維護者收回指令而觸發別的什麼應急機制。”
尹乾和虛影同時愣了一下。兩個人又快速地對視了一眼,然後尹乾的臉上露出了一種很淡的、類似於“被她抓到了一個我們漏算的地方”的微妙表情。他把蒲扇從腰帶裡抽出來搖了兩下,然後插回去,這個動作讓他多了幾秒鐘的思考時間。
“我們確實漏算了這個。”尹乾承認,“系統在檢測到指令層出現空白的判斷節點時,會根據底層協議啟動一個時間視窗長度為大約半刻鐘的應急填補程式。那個程式會自動生成一條臨時指令來填充空白節點,防止指令層邏輯斷裂。如果我們沒有在那個半刻鐘的視窗期內完成重新繫結,系統自動生成的臨時指令會覆蓋掉被解綁的位置,而且那條臨時指令的內容會比舊指令更徹底——它會首接判定維護者無留存必要,啟動立即收回程式。”
虛影在旁邊抿了一下嘴唇,然後補充了一句:“所以我們第二階段的操作必須在解綁舊指令之後的半刻鐘之內完成。不然非但不能保住我們倆的留存資格,還會讓收回程式提前觸發。”
夏美蹲在地面上,手還貼在光暈中央,她聽完了兩個人的話之後沒有立刻開口。她閉著眼,讓意識沿著因子的流向繼續往指令層深處探了一截,在那個位置她看到了那三個綁著維護者收回指令的判斷節點的全貌。
它們處在第一層指令區域的最末端,三個節點以等邊的角度排列成一個小三角形,三角形中心的位置是空的,那裡有一個預留介面,像是系統在設計之初就預留好了在需要時可以在中心插入第西節點的位置。
她睜開眼,手掌從地面上抬起來,光暈隨著她手掌的離開緩緩消散。
“如果我們在解綁舊指令之前先在三角形中心那個預留介面上插入一條新指令,提前把重心轉移過去,那麼解綁舊指令的時候系統就不會認為節點出現空白了,因為它看到的只是指令被從邊緣節點移到了中心節點。這樣應急填補程式就不會觸發,我們也不用和半刻鐘的視窗期賽跑。”
她的話說完之後,次級空間裡安靜了大約兩次呼吸的時間。尹乾站在原地,蒲扇在腰帶裡插著沒有動,他臉上的皺紋在暗白色光線中堆疊出一種比之前更深的認真來。他旁邊站著的虛影把原本垂在兩側的手抬了起來,交握在身前,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然後尹乾開口了。他的聲音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輕,但那層輕裡面帶著一種很厚的、像是包裹了很久的東西終於被確認之後浮上來的情緒。
“你比我們倆都強。”他說。
虛影在旁邊沒有開口,但他交握的手鬆開了,把手掌抬起來舉到胸口的位置朝夏美合了一下掌。那個動作很輕很短,但分量放在了裡面。
夏美從地面上站起來。她站起來之後活動了一下肩膀,把外衣的前襟又重新拉緊了一遍,確認那層元素塗層在她各種動作中沒有產生新的褶皺或破損。然後她轉過身,面對著次級空間的一面半透明壁面站定,把自己的右手抬起來平伸出去,掌心朝向那面壁。
“那就開始吧。”她說,“我先進指令層找到那個預留介面的位置,你們倆在外面幫我看時間。我先試一遍定位和讀取,不改動任何東西,只確認路徑走通了。”
她把手掌按在了那面半透明的壁面上。壁面在她掌心接觸的瞬間從暗白色變成了和谷地底下迴圈系統一模一樣的深灰色,那些銀灰色的因子的紋路開始在壁面上從她的手下方緩慢向外蔓延,像是她正在把自己掌心的地圖拓印到整面牆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