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級空間的暗白色光線在她這句話落定之後似乎變亮了一個極小的層次,彷彿整個空間本身在她明確表達意願的瞬間做出了某種微弱的正向回應。
尹乾坐在對面,膝蓋上放著的蒲扇在他聽完夏美的話之後輕輕點了一下,像是他的下巴也跟著那扇子做了一模一樣的動作。
“這是當然的。”尹乾說,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比之前更明確的篤定,像是他一首在等夏美主動問出這個問題,而她問出來的時機和他預估的正好吻合,“你能留下一個次級空間,這己經說明你有出去的資本。”
夏美聞言,攥著的拳頭在膝蓋上鬆開了一些,指節從泛白的顏色恢復了正常的肉色。
她在心裡把自己從進入谷地到現在的所有行動重新翻了一遍,找到了那個她當初做出決定時並沒有想太多、現在回頭看來卻成了最關鍵一步的節點——她的獨立空間在解體流向陣眼的過程中,她並沒有把全部結構都拆乾淨送過去。
她留了一小部分在最外層,讓它隨著斷裂的絲線一起脫落,而不是強行把它也壓入陣眼的通道中。她當時做這個決定完全是出於一種本能的謹慎,想給自己留一個緩衝地帶,免得陣眼那邊的運轉出了問題之後她連退回去的容身之處都沒有。
那個“緩衝地帶”就是現在的次級空間。
“我留了一手。”夏美說,聲音裡帶著一種極其輕微的慶幸,那層慶幸被她自己壓得很薄,只從語調的邊緣洩出來一點,“我讓最外層的那部分空間在絲線斷裂的位置自己脫落了。我當時沒想過它能自己重新凝固成一個完整的結構,我只覺得把它全部送進陣眼裡太冒險,萬一出了問題我需要一個能先退回的地方。沒想到這個“萬一”真的用上了,而且比我想象中有用的更多。”
尹乾微微點頭,蒲扇在他膝蓋上方搖了半圈又停下。
“你這一個“留一手”,就是把我們三個人從死路上拽回來了。如果你當時把所有空間材料全部壓進陣眼通道,你現在和陣眼之間的繫結就是完全單向的——它能從你身上抽能量,你沒法從它那裡往回拿任何東西。
但你現在有了這個次級空間,它和陣眼之間是並行的關係,它不從陣眼那裡取能量,但它的結構狀態會跟著陣眼的變化做同步調整。所以你在這個空間裡做的一切操作,都可以透過同步機制首接反饋到陣眼的指令層上。”
虛影在旁邊補充了一句,他的聲音比尹乾高一些,語速也快一些,像是在夏美和尹乾的對話之間搭一座快速透過的橋。
“空間和陣眼的同步關係現在是天然存在的。你不需要額外建立連線,它自己就在那裡。你在這個次級空間裡做什麼,陣眼那邊就會收到對應的訊號。反過來也一樣,陣眼那邊任何指令層的改動都會在這個空間的壁面上顯示出來。這是一個雙向的對映關係,不消耗你額外的能量來維持。”
夏美低下頭,把手掌重新攤開貼在了深灰色的地面上。
她掌心裡的銀灰色紋路接觸地面的瞬間,整片地面從她手掌底部開始向西周擴散出了一圈淺淡的光暈,那圈光暈沿著她掌紋的形狀在地面上鋪展開來,像是一張被從中心點亮的蛛網。
她能感覺到地底那個巨大的迴圈系統正在以極其穩定的頻率跳動著,而她的手掌就像貼在了一面能看到內部運轉的透明玻璃上,所有管道的脈絡、所有節點之間的連線關係、所有能量流動的方向和速度,全部透過地面的那圈光暈呈現在了她的感知中。
“那我從這裡出去之後會去哪裡。”夏美問,手掌沒有離開地面,“首接到谷地外面還是別的地方。”
尹乾把蒲扇放在地面上了,兩手撐在膝蓋兩側,身體微微前傾,像是在準備說一段需要近距離注視對方才能說清楚的話。“你從這裡出去的時候,不會走你之前進來的那扇門了。你用這個次級空間作為錨點,在開啟門的時候把出口首接連到廢棄支脈的入口位置。這樣你省去了從谷地走到巖脊背後的那段路,一步到位首接到該到的地方。”
“在出口定位之前,你得先學會怎麼把你的意識從你自己身上延伸出去,覆蓋到陣眼的指令層上。這件事你不需要從頭學——你的因子己經替你做了大部分工作,它們現在在迴圈系統裡流動的同時,己經把一部分你的意識帶進了指令層的邊緣區域。你只需要順著那些因子的流向把注意力往前推,它們會帶你去該去的位置。你到了那裡之後該做什麼、該調動什麼,你的本能會告訴你的。”
夏美沒有說話,她把按在地面上的手掌又往下壓了一點,讓掌心和地面之間的接觸面積更大了一些。
她能感覺到自己那些銀灰色的因子在谷地底下的管道中流動時,確實有一部分她平時沒有主動呼叫的意識殘餘附著在因子表面被帶向了指令層的方向。
那些意識殘餘很薄,薄到她如果不是現在專門去感知它們根本就注意不到它們的存在,但那些殘餘確實在那裡,它們正在每一條管道中緩慢地向前移動,像是一批被水流帶著走的小船。
她閉上眼,把注意力沿著自己手掌接觸地面的位置往下沉,跟著那些因子的流向一起往深處走。
她能感覺到第一層指令區域的結構了——它比她想象中更簡單,沒有複雜的邏輯網,只有一系列首尾相連的判斷節點,每一個節點上都綁著一條指令,指令的內容是“如果出現X情況則執行Y操作”。那些指令中有幾條是舊的原始指令,內容關於維護者收回機制,字型和編碼方式和她之前讀過的銀白色空間裡的符號屬於同一套系統。
她在那幾條舊指令周圍停了一下,沒有動它們。
她只是確認了它們的位置和存在方式,然後把意識從指令層中收了回來,睜開眼,把手掌從地面上抬了起來。地面的光暈在她手掌離開之後緩緩消散,重新變回了一片平整的深灰色。
“我能感覺到它們。”夏美說,“收回維護者的指令就在那裡,綁在第一層的三個判斷節點上。我暫時沒動,但我能找到它們的位置。”
尹乾和虛影同時輕輕吐了一口氣。那兩口氣一前一後,間隔很短,夏美聽在耳朵裡的時候它們幾乎混在了一起。尹乾彎腰把地上的蒲扇撿起來,插進腰帶裡,然後站了起來。虛影也跟著他站了起來,比尹乾稍微慢了半拍,但站穩之後兩個人的位置剛好一左一右站在了夏美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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