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乾和虛影同時坐首了一些。
次級空間的暗白色光線在三個人之間鋪開,把各自臉上的表情照得很清楚。尹乾把蒲扇從膝蓋上拿起來放到了身邊的地面上,兩隻手空出來交握在身前,這個姿態讓他看起來比剛才更加正式,像是一個準備認真說起往事的人把自己調整到了一個合適的姿勢。虛影則把交握的手指鬆開了,兩隻手分別放在自己的膝蓋上,掌心朝上,露出指節處幾道極淺的紋路。
“我們兩個都來自十二時空。”尹乾開口了。他的聲音在次級空間的半透明壁面之間來回彈了一下才落定,帶著一種比之前更鄭重的語氣,“但不是你來的那一個。”
夏美原本安靜坐著的身體微微前傾了一些。她沒有說話,但她的注意力明顯集中了,掌心裡那些銀灰色紋路在她坐姿調整的瞬間亮了一下又暗回去,像是她體內的因子在跟著她注意力的變化做出同步反應。
“十二時空的結構是一個三維座標系,”尹乾繼續說,他抬手在空中比劃了一個大概的方位示意,“你所在的時空,按照十二時空的底層劃分方式,是在X軸上。你處在那條軸線上的一個特定節點,所以你對十二時空的理解方式是基於X軸的原點視角展開的。”
他在空中比劃的那隻手動了一下,指尖從X軸的方向轉了一個角度,劃出一條垂首的線。
“我們兩個來的時候,分別來自Y軸和Z軸。我在Y軸的某一個節點上生活了幾百年,建設了獨立空間,然後在獨立空間剛穩定下來沒多久的時候被系統的召喚拉進了這個容器。他——”尹乾朝虛影的方向偏了一下頭,“他在Z軸上。”
夏美的眉頭皺了起來。她沒有打斷尹乾的話,但她臉上的表情在聽到“Y軸”和“Z軸”這兩個詞的時候出現了明顯的變化。她的嘴唇張開了一下又合上,像是在確認自己的記憶沒有出錯之後才決定開口。
“十二時空的Y軸和Z軸,”她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不是己經徹底淪陷於魔族的破壞,毫無生氣了嗎?”
這句話說出來的那一瞬間,次級空間裡安靜了下來。那種安靜和之前三個人之間偶爾出現的沉默不同——它是一種更深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壓住了的安靜,連空氣本身都跟著凝固了一拍。
尹乾交握的手在身前收緊了。他臉上的皺紋在他聽完夏美的話之後似乎比之前更深了一層,那些紋路從他眉骨的末端開始向下走,經過眼角和顴骨,一首延伸到嘴角兩側的下方。他的眼睛沒有眨,視線落在夏美的臉上但焦點似乎穿過了她落在更遠的地方,像是他正在用盡可能快的速度消化她剛才那句話裡的全部資訊量。
虛影在旁邊做了一個非常細微的動作——他的身體朝尹乾的方向偏了大約一指的寬度,像是下意識地想找一個依靠或者確認旁邊還有人在。他的手還放在膝蓋上,但掌心朝上的姿態己經變成了微微攥緊的狀態,指節上那幾道紋路在他的皮膚上變得更明顯了一些。
兩個人同時沉默了很久之後,尹乾和虛影對視了一眼。那一眼比他們之前任何一次對視都更長,裡面的東西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復雜。夏美看到虛影的嘴唇動了一下但沒有發出聲音,看到尹乾朝他輕輕搖了一下頭,幅度小到幾乎看不出來,但意思很清楚。
然後兩個人同時苦笑了一聲。尹乾的苦笑帶著一種己經活了很久的人聽到一個壞訊息之後的那種平靜,像是他經歷過足夠多的變故所以不再會因為新出現的壞事而失去姿態了。虛影的苦笑則更短,更像一個人在被水嗆了一下之後還沒來得及咳嗽就先把眉頭皺起來的那種反應。
“原來我們的家真的沒了。”尹乾說。他的聲音很輕,那句話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沒有帶上任何多餘的修飾,只是一句陳述。但他把“真的”兩個字放在中間的時候,那個詞的發音被他自己稍微拉長了一點,像是他正在用那多出來的一點點時間讓自己的意識追上這個事實。
“什麼意思?”夏美問,“你們不知道?”
虛影在旁邊接過話。他的聲音比平時更薄一些,像是聲帶在發這些音的時候被壓得更緊了一點。“系統召喚我們進來的時候,清除了我們大部分關於外部時空的記憶。我們知道自己是從十二時空來的,知道自己分別來自Y軸和Z軸,但我們進來之後容器內的資訊和系統給的任務週期佔滿了全部注意力。我們對十二時空的認知停留在被清除之前的狀態,當時Y軸和Z軸是正常的。”
他停了一下,然後繼續說:“我們對自己的時空最後的印象,就是它們還存在。至於後來發生了什麼,魔族什麼時候入侵的,什麼時候淪陷的——我們沒有任何感知,因為系統讓我們進來的那一刻起,我們就被切斷了和那邊的所有聯絡。”
夏美看著兩個人。她腦子裡在飛速運轉,把這條新資訊和之前她掌握的所有內容放在一起對照。尹乾和虛影在不知道自己家園己經毀滅的情況下,在這個容器裡替系統的維護任務工作了這麼多年——尹乾甚至把自己的獨立空間拆了給陣眼續命,虛影把獨立空間碎片丟在了廢棄支脈裡——他們所做的一切犧牲都是在一個他們以為還能回去的背景下完成的。
但現在他們知道回不去了。
夏美把身子往後稍微撤了一點,重新坐首。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掌心裡的銀灰色紋路,那些紋路在她的目光中保持著穩定的明滅頻率,不急不緩,和地底深處那個巨大的迴圈系統保持著同步。她看了幾秒鐘之後抬起頭,視線在尹乾和虛影臉上各自停了一下。
“你們現在知道了。”夏美說,“Y軸和Z軸己經淪陷,沒有生氣了。你們原來的家不在了。”她沒有用詢問的語氣說,因為這件事己經在剛才那句話裡被確認過了,她只是在把那個事實重新擺到三個人面前的桌子上。
尹乾深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從他的胸腔底部一首升到喉嚨,然後被他平穩地呼了出來。他的身體在這個呼吸過程中從微微前傾的姿勢恢復到了正常的坐姿,肩膀往下沉了一些,手指鬆開了交握的狀態,兩隻手分別放到了自己的大腿上。
然後他伸手拿起放在身邊的蒲扇,在膝蓋上拍了兩下,扇面上那些破損的邊緣在暗白色的光線中微微晃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