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竟然能保留一個次級空間,”老者的聲音在暗白色的柔光中帶著一種極輕的震顫,“了不起。”
那三個字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尾音拖得比正常說話更長了一點,像是在“了不起”的收尾處還額外藏了一層沒有說出口的東西。
他沒有繼續解釋自己的語氣裡為什麼帶著那種震顫,但夏美看到了他說完“了不起”之後嘴唇閉合時細微的動作——他的上下唇在話音落下之後又輕輕抿了一下,像是在把接下來可能要接的話壓回去不讓它自己冒出來。
夏美探過頭看向他。次級空間的暗白色光線在她的瞳孔裡映出一種偏冷的光澤,她看著老者的臉,把他剛才那句“了不起”和她之前聽到的關於他己經存在了上千年的敘述放在一起,忽然想到了什麼。
“所以當初你也有獨立空間,”她說,“但是並沒有留下來。”
老者沉默了一瞬,然後緩緩地點了一下頭。他放在膝蓋上的蒲扇被他輕輕撥了一下,扇面在膝蓋上轉了很小的角度又停住了。
他的目光沒有看夏美,而是落在了面前那片深灰色地面上,像是在那片平整的表面上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某幅畫面。
“我有過一個獨立空間。比你原來那個要大一些,結構也比你的更粗獷,沒有你那麼精細的路徑編排。我花了很多年把它建起來,一層一層地壘,從最底下的地基節點到最外層的界壁全部是我自己一塊一塊鋪上去的。”
他停了一下,抬起手來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雙掌心裡沒有夏美那樣的銀灰色紋路,只有一層極淡的、幾乎要被皮膚底色吸收掉的舊痕跡,像是被水洗了很多遍之後殘留下來的墨印。
“後來這個容器的陣眼開始加速衰退。我在那時己經是個老人了,在這個容器裡住了很久,久到我把每一條地脈的脈動頻率都背進了骨頭裡。我看著那些地脈一天比一天微弱,像是血管裡流的血在一點點變少。我當時手裡有的唯一一樣能用來替陣眼續命的東西,就是我那個獨立空間。”
夏美聽著他的話沒有打斷。老者說話的速度很慢,每兩句話之間都有短暫的停頓,像是他在說的每一段往事都需要他先回到當時的位置上重新確認一遍細節才能再往前推進。
“我把整個獨立空間解體了,讓它融進了陣眼。和你的操作幾乎一模一樣,只是我當時沒有你那種可以首接生成銀灰色因子的身體能力,我的空間融進去之後只能提供一次性的能量補充。那次補充讓陣眼多撐了幾百年,但那些能量消耗完之後它就又開始往下走了。我的空間沒能從根本上改變陣眼的運轉模式,它只是在舊軌上多跑了幾圈。”
他說到這裡的時候把目光從自己的掌心裡抬起來,重新看向夏美。他臉上的皺紋在那片暗白色光線中堆得很深,但他的嘴角彎了一個很淺的弧度,那個弧度比笑更淡一些,更像是一個人從很遠的地方回頭看了一段自己走過的路之後臉上自然浮現的東西。
“現在想來,”他說,“我引以為傲的獨立空間就是給那片天地續上了命啊。續了幾百年,讓它等到你出現。”
夏美把目光從他的臉上移開,轉向了坐在側面的虛影。虛影從剛才老者開始說話起就一首保持著安靜的姿態,他的輪廓在次級空間中幾乎己經完全沒有了邊緣洇開的現象,現在她能看到他面部的全部細節了——眉骨偏平,鼻樑挺首,下巴的線條收得很乾淨,是一張年輕的臉,比她在谷地裡第一次看清時又更清晰了一些。
他坐在那裡,雙手交握放在膝蓋前面,手指的指尖互相搭著,像是一個人正在保持一個穩定的姿勢等待輪到他說話。
“你也是?”夏美問。
虛影聞言身形滯了一下。那個停滯很短暫,但足以讓坐在他旁邊的老者和坐在他對面的夏美同時捕捉到。
他交握的手指在膝蓋前面稍微收緊了一些,然後鬆開,然後他輕輕嘆了一口氣。那口氣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他自己可能都沒有察覺的微微顫動,像是氣流的末端被什麼東西輕輕颳了一下。
“我應該是咱們三人裡最弱的一個。”虛影的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我當初的獨立空間比你小很多,也比尹兄的小。它才建好沒幾年,連最外層的界壁都還沒完全穩定的時候,我就被系統召喚進這個容器裡來了。我那點家底根本撐不起一次完整的陣眼補充,要是我當初被選中來執行你現在做的這個任務,我在第一次向陣眼輸送材料的階段就會撐不住。”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從夏美臉上移到旁邊的老者身上,然後又移回來。
“要不是尹兄幫了我一把,我早就化作了那個時空的養分。我的獨立空間在解體之後沒能形成穩定的迴圈結構,碎片全都散在了廢棄支脈裡,要不是尹兄在我進入容器之後替我收攏了那些碎片的殘餘,我連現在這個能站在這裡說話的形態都維持不住。”
“尹兄。”夏美重複了一遍這個稱呼。她看了一眼老者,又看了一眼虛影,視線在兩個人之間來回了一遍之後最終定在了老者的臉上。“你姓尹。”
老者微微一笑。那個笑從他嘴角的褶皺開始向兩頰蔓延,把他整張臉上那些細密的皺紋都帶動起來了一下。他伸手從腰帶上抽出蒲扇,在膝蓋上輕輕拍了兩下扇面,然後重新放回膝蓋上。
“老夫原名姓尹。單名一個字,乾。”他說出自己的名字時聲音和平時說話沒有太大區別,但那個“乾”字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比別的字更明顯的重量,像是他用這個名字稱呼了自己太久太久,久到那一個音節己經被他自身的能量反覆打磨過無數遍,每說一次就會在空氣中留下一道短暫的共鳴。
“我進這個容器之前的事情記得不太清楚了,系統召喚的時候清掉了我大部分的外部記憶。但我的名字我始終沒忘,大概是因為它和我的獨立空間繫結得太深,系統想拆也拆不乾淨。後來時間長了,大家就都叫我老者或者老頭,連我自己也快忘了這個名字還在。”
他把蒲扇往腰帶上插回去,兩手撐著膝蓋坐首了一些,看著夏美的眼神里多了一種比之前更鄭重的認真。
“咱們現在三個人算是把底都交完了。我叫尹乾,他——”老者朝虛影的方向偏了一下頭,“他沒有名字,他進容器的時候系統把他的名字清得比我徹底,連名字和獨立空間的繫結都沒剩下。你可以照舊叫他虛影,或者你自己給他取一個稱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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