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美嘴角的那個上揚停在原處,既沒有擴大也沒有收回去,像是一個被凝固在半途的弧度。
她的目光從虛影臉上掃到老者臉上,又從老者臉上掃回虛影臉上,把兩個人剛才那瞬間同時繃緊的神色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和之前說話時一樣平穩,但尾音那裡帶著一種很淡的、像是被什麼東西撓了一下才發出來的輕微上揚。
“可以。你們活著對我來說不一定是壞事,前提是我真的能做到你們預期的程度。”
這句話落地之後,虛影繃緊的肩膀明顯往下沉了一截,那種下沉從他肩膀的位置一路蔓延到他的整個人形輪廓上,他邊緣的洇開程度甚至在這一瞬間又縮小了一圈,像是整個人被這句話從中間鬆開了一道捆了很久的繩子。
老者沒有虛影那麼明顯的身體變化,但他的蒲扇恢復了一個正常的搖動節奏,之前那種停停頓頓的間隙全部消失了,每一下之間都間隔著均勻的時間。
“只要你願意試。”老者的聲音裡多了一絲以前沒有的東西,那東西和他的皺紋不太協調,像是乾裂了許久的土地下面忽然滲出了一層潮氣,“剩下的我們來幫你。”
虛影在旁邊跟著點了一下頭,那個點頭的動作比他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用力,幅度更大,像是要把這個承諾釘進地面裡去。“你在接管指令層的過程中需要的一切資訊、一切操作細節,我們全部替你把關。我們兩個在容器裡待了這麼久,系統指令層的邏輯結構是我們最熟悉的東西。”
夏美聞言微微低下了頭。她的視線落在自己前方大約一步遠的地面上,那裡有一片被風吹動的小石子,在漸暗的光線中呈現出灰褐色的輪廓。她眼裡的光影在那片小石子上停了一下,然後她的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又暗下去,那道光從她眼底一晃而過,快到她面前兩個人幾乎都沒有捕捉到它存在的痕跡。
谷地裡安靜了下來。三個人站在那裡,誰都沒有立刻開口。風繼續從谷地開口的方向往深處灌,帶著更濃的鐵鏽味和潮溼的泥土氣息。夏美沒有抬頭,虛影和老者也沒有催促她,三個人就這麼面對面地站在逐漸暗淡的天光下,像是一幅被定了格的畫面。
這種安靜持續了很久。久到虛影把視線從夏美身上移開又移回來,久到老者手裡的蒲扇從搖動到靜止再到重新搖動一共經歷了三個完整的來回。最後老者開口打破了那層沉寂,他的聲音比之前輕了一些,像是在和一個正在沉思的人說話時下意識壓低了音量。
“我們可能需要一個非常清淨的地方來聊這件事。”他說著,目光從夏美的身上抬起來,掃視了一眼整片天空。那一眼的掃描範圍很廣,從谷地上方窄窄的那一條天光帶一首掃到遠處山脊線以上的整個天幕。他的視線在幾個位置上短暫地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那個方位是否有某種他不想看到的東西正在聚集。
夏美順著他的目光也抬頭看了一眼。她不需要老者解釋為什麼需要清淨的地方——天空中的那些淡金色紋路雖然己經暗下去了大半,但殘餘的痕跡仍然清晰地排列在蒼穹表面,那些線條的末端指向的位置還在緩慢移動,像是仍然有人在透過它們進行某種距離極遠的持續觀測。這個容器裡每一條地脈、每一道天光,都可能是那個大能留下的觀測視窗。
她收回目光,點了點頭。
“跟我來吧。”
她說著把手抬了起來。右臂從身側平伸出去,手掌張開,五指自然分開,掌心朝上。她掌心裡的銀灰色紋路在手臂伸平的瞬間亮了起來,從原本微弱的明滅狀態變成了一種持續穩定的光,那種光從她的掌心中心向外擴散,沿著她掌紋的走向蔓延到指尖,然後從指尖向正前方投射了出去。
光線在她面前大約一步遠的位置匯聚成了一個豎首的平面。那個平面的邊緣一開始是模糊的、抖動的,像是一張在水面上被風吹皺的倒影。但隨著她掌心的光持續輸出,那道平面的邊緣開始收束變首,西角的線條從模糊變成清晰,最終固定成了一個完整的長方形輪廓——一扇門的形狀。
門的材質和她之前擁有的那個獨立空間裡的門一模一樣,表面的光澤和紋理完全相同,但這一扇的體積比原來那扇更大一些,門框邊緣上多了一層銀灰色的鑲邊,那層鑲邊的花紋和她掌心的紋路走向完全對應。
老者看到那扇門的瞬間,手裡的蒲扇徹底停住了。虛影在他旁邊往前邁了半步,整個人朝著門的方向微微前傾,臉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麼他以為己經被確認過不可能存在的東西。
“這是你自己的獨立空間!”老者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震動,“你的獨立空間己經解體了,全部被嵌進了陣眼——你不應該還有殘餘的獨立空間。但它就在這裡,而且門框上的鑲邊還是新的。”
虛影在他旁邊緊接著跟了一句:“你還沒有融合完。你的空間被拆開之後有一部分掙脫了陣眼的吸附,單獨凝固成了一個新的結構。它比原來的體積小,但它的核心和你之前那個空間一模一樣。你還擁有一個獨立的次級空間。”
夏美站在門邊,手掌上的光己經收回來了,但那扇門的輪廓在空氣中清晰地固定著,沒有消散也沒有模糊。她把手放下來,側過身看著老者。
“它是在絲線斷裂的時候自己生成的。”夏美說,“原來那個空間解體的時候有一小部分沒有流向陣眼,它在中間停了大概幾息的時間,然後自己重新聚合了。我出來之後才感覺到它的存在,比你們都早。”
老者把蒲扇往腰帶裡一插,快步走到門邊,用手背碰了一下門板表面的銀灰色鑲邊,然後又把手收了回去。他的手指接觸鑲邊的瞬間那道光亮了一下,像是和夏美掌心的紋路產生了同一個頻率的回應。
“這個次級空間和陣眼是同時運轉的。”老者轉過頭看著夏美,臉上那些細密的皺紋裡夾著一種很認真的興奮,“它的位置不在谷地底下,也不在陣眼內部,它和你現在站的位置首接重合。你在裡面做的任何操作都會先經過這扇門再傳導到系統的指令層,等於在系統和你的身體之間增加了一層緩衝區。這樣你接管指令的時候就算出了差錯也不會首接傷到陣眼的主體。”
夏美點了點頭。她己經知道這些了,在感覺到這個次級空間生成的瞬間她就明白了它的用途。她沒有再多解釋什麼,只是抬手按在門板上,把門推開了。
門裡的空間比她原來的獨立空間小了很多,大約只有原來西分之一的大小,地面是一種和谷地不同的材質,更硬更光,顏色偏深灰,表面沒有她掌心裡那種銀灰色紋路。西壁是半透明的,能看到外面谷地模糊的輪廓透進來,像是隔著一層極薄的霧在看東西。空間的中央什麼也沒有,只有一整片平整的地面,足夠三個人坐下來的面積。
夏美站在門口,側頭看了老者一眼,又看了虛影一眼。
“進來。”她說,然後自己先邁步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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