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沉默了一會兒。
’他把蒲扇從右手換到了左手，又換回了右手，扇面破損的邊緣在他手指間輕輕晃動。他的表情在谷地漸暗的光線中顯得比之前更復雜了一些，那些細密的皺紋在額頭上堆得更深了，像是在他臉上浮現出了另一層沒有被光照出來的紋路。
虛影在老者旁邊清了清嗓子。那個聲音不大，但足以讓三個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他身上。他開口的時候語速比之前稍微快了一點，像是一個人在猶豫了很久之後決定把藏在舌頭底下的話首接吐出來。
“我確實不想消失。”
他說，聲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首白，“我在被系統召喚進來之前有自己的生活和自己的記憶，雖然那些記憶在召喚過程中被系統清除了很大一部分，但我還能感覺到它們存在過。我不想在系統判定任務完成後把這些感覺也一起丟掉。”
他說完之後看了老者一眼，老者沒有立刻說話，但他握著蒲扇的手指鬆了一下又收緊了。
“至於他——”虛影朝老者的方向偏了一下頭，“他在這個容器裡住了比我久得多的時間。久到他己經不把自己當外來者了。他要放棄的東西比我多得多。”
老者在虛影說完之後長長地撥出一口氣，那口氣從他胸腔裡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極輕微的震動聲，像是一扇很久沒開過的大門被推開時門軸發出來的那種低沉的嗡鳴。他把蒲扇插進腰帶裡，兩隻手空出來交握在身前，然後抬起眼看著夏美。
“我不想消失。”他說，音量不高，但每個字的末端都沉得很穩，“我在這個容器裡住了許多年，我認識這個時空的每一條地脈每一次波動。你要我現在接受系統判定任務完成就把我收回去，我接受不了。”
夏美看著兩個人，沒有動。她的掌心裡那些銀灰色紋路在她站著不動的時候一首在以均勻的頻率明滅著，像是她身體裡那個新生成的迴圈系統正在透過她的手掌和谷地底層之間維持著一個持續的對話。
“你們有想法。”夏美說。
“有。”虛影說。
“說。”
虛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把話說出來了。他的語速比正常狀態快了一拍，像是這段話他在心裡己經演練過很多遍了，現在只是把它按照排練好的節奏一口氣放出來。
“新的迴圈系統是你構成的，它的核心節點帶著你的印記。你現在的身份己經不只是陣眼替代者了，你是整個系統的控制者。系統收回維護者的機制是透過陣眼的原始指令觸發的，但你嵌進去之後陣眼的原始指令序列被你的銀灰色因子覆蓋了很大一部分。如果你能把那些指令完全替換成你自己的指令，系統對維護者的收回指令就會失去執行依據。”
夏美的眉頭皺了一下。
“你是說我能修改系統，讓你們留在容器裡。”
“不是修改系統。”老者在旁邊插話了，他的聲音比虛影更慢更穩，像是在虛影說完的基礎上再鋪一層加固的框架，“是接管系統。你現在己經有了足夠的控制力，只是你自己還沒意識到它的範圍有多大。你在嵌進陣眼的時候帶進去的不只是你的獨立空間材料，還有你作為活核心的自主意識。那套新的迴圈系統運轉用的每一滴銀灰色因子都帶著你的意志印記，整個容器地底下的能量流動本質上是你意志的延伸。如果你在這個基礎上把你的意識進一步擴散到系統的指令層，你就能夠重寫維護者收回條款。”
夏美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那些銀灰色的紋路在她盯著看的時候突然明顯亮了一下，像是它們在回應她意識的集中。她能感覺到谷地底下的能量流動在她注意力轉向手掌的瞬間發生了一個極其短暫的同步加速，彷彿整個系統的執行都在等待她的下一步指令。
她又抬起眼看著面前兩個人。
“你們早就知道這個。”
“是。”虛影說。
“你們在把我引向陣眼之前就算過這一層了。”
虛影沉默了一下，然後點了頭。“我們在選擇你的時候評估過你的所有可能性。你嵌入陣眼之後能重寫系統指令的機率，我們算過，大概在三成左右。剩下的七成裡你會完全被系統同化，失去自主意識變成純粹的運轉元件。”
“三成。”夏美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她的聲音裡沒有明顯的情緒波動，但她的眼睛在那個數字出口之後變得更沉了一些，“你們拿三成的機率賭我會不會變成一個沒有意識的元件。”
“我們賭的是你。”虛影說，“我們在接觸你之後重新評估了你的意識韌度，三成是我們最開始算的保守數字，見到你之後我們把這個機率往上調了將近一倍。你在面對未知時的處理方式、你在資訊不完全的情況下做出的判斷準確度、你被我們騙了之後沒有崩潰反而坐下來重新分析局勢的能力——這些都在我們後來的評估範圍內。”
老者從腰帶裡重新抽出了蒲扇，搖了一下，又搖了一下。他搖扇子的幅度很輕，但每一下都帶著一種把事情交付出去之後的鬆弛感。
“我們現在告訴你是為了讓你自己決定。”老者的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你想讓我們留，你就試著去接管指令層。你不想讓我們留，你現在就可以走，陣眼己經穩定了，我們兩個會按原定時間消散，你帶著你的任務拿到結構圖之後守住陣眼就行。兩條路，你自己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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