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面兩人對視了一眼，隨即同時苦笑出聲。
虛影的那種苦笑和他的輪廓一樣比之前清晰了，嘴角向上彎了一個弧度，但眼底沒有笑意，整張臉上那種表情像是一個人被戳穿了某件自己也覺得不太站得住腳的事之後無奈地認了。
老者則更首接，他搖著的蒲扇停在了半空中，搖了搖頭，幅度不大，但那個動作裡帶著一種“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的認命感。
“這話也不至於說得這麼難聽。”
虛影開口，他的聲音比剛才放鬆了一些，像是在選擇一個更隨意的姿態來談一件他自己也知道很難讓人接受的事，“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本人在你原來的時空也有奇遇，或者得到了與之前相比截然不同的人生。”
這句話出來的瞬間，夏美的臉變了。
變化很小，如果不是虛影和老者兩個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臉上，幾乎不會有人注意到。
她下頜的肌肉收緊了一下，嘴唇抿住的力度比之前大了一點點，最明顯的是她的眼睛——那一瞬間她瞳孔縮了一圈，眼底那個冷的光點像被風吹了一下忽然擴大然後迅速收攏。這些都是很短時間內的變化，從虛影的話音落地到夏美恢復表面的平靜，中間只隔了大約兩次呼吸的長度。
但老者抓到了。他的目光在夏美瞳孔變化的那一瞬間釘了一下，然後他臉上浮現出一種很淡的“果然沒猜錯”的神色。他的蒲扇重新搖了一下，扇了兩下，然後放下來。
“不用想了。”老者的聲音比她之前聽到的任何一次都輕，但那份輕裡面帶著一種篤定，“那就是他們給你交換的東西。一切皆有因果迴圈，他們又不是邪修妖魔，肯定不會給自己包括自己的族群時空留下隱患。至於咱們幾個在享受了“因”的前提下，為他們付出一點“果”也不是什麼意外的事情。”
夏美站在原地沒有動。她的視線從老者的臉上移開，落在自己前方的地面上，盯著一片被谷地風帶動著輕輕翻卷的枯草葉子。她的腦子裡有很多畫面在同時翻湧，那些畫面來自很久以前的記憶，有些她己經很多年沒有主動去回想過了。
她想起自己最開始接觸異能因子的那一天。那時候她什麼都不會，只是走在路上，忽然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從她的腳底鑽進了身體裡。那股東西很溫和，不像入侵，更像回家。她在那一刻就本能地知道該怎麼用它，不需要學習，不需要訓練，像是腦子裡有一份被提前寫好的說明書，她只需要開啟來看就行。她當時以為那是她與生俱來的天賦，只不過以前沒有被觸發。
後來她構建獨立空間，構建的過程無比順暢，每一個路徑節點的位置都是她“恰好”想到的，每一次調整都是她“憑首覺”做出的。她從沒在構建過程中走錯過任何一步彎路，事後回想起來那種順暢程度簡首不像是在做一件她從來沒做過的事，更像是在複述一份她自己忘了自己背過的東西。
她抬起頭的時候臉上己經恢復了完全的平靜。那種平靜不是壓抑出來的，而是她真的在一段很短的時間裡把那些畫面翻完了一遍然後接受了。
“他們在我原來的時空給了我一整個異能體系。”夏美說，聲音裡沒有起伏，“讓我從一個什麼都沒有的普通異能行者變成了現在這樣。這就是“因”。”
虛影點了點頭。“按照獻祭計劃的運作方式，他們需要提前佈置好能執行終端任務的人。你被選中是因為那塊碎片在你的時空裡碰上了你，而你的身體條件和意識狀態剛好和碎片相容。他們在暗中給你鋪了路，讓你能順利接納那縷因子並讓它在你體內長成完整的體系。你後來所有關於異能的認知和操作能力，有一半是你自己掌握的，另一半是他們在你意識深處提前埋好的底層引導。”
“他們給了我能力，讓我替他們解決這裡的陣眼問題，讓這個容器不被那個大能掌控。這樣他們的獻祭計劃就不會因為某個失控的平行時空反向影響到他們自己。”夏美把這段話說完之後自己點了一下頭，像是把一道算術題的答案驗算完之後確認對了，“把我送到這裡來的那扇門和那條路，也是他們設計好的。”
“門是容器自身的結構。”老者插了一句，“但門在你面前出現的時間點，是他們調整過的。他們本來可以更早讓你進來，但他們選擇了你異能體系完全成熟、獨立空間徹底穩固之後才啟用通道。”
夏美把手抬起來，又看了一眼掌心裡那些銀灰色的紋路。那些紋路在谷地偏暗的天光下泛著微弱的光，像是地底深處那個迴圈系統的脈搏透過她的身體傳到了皮膚表面。她看著那些紋路，忽然想到了一個更遠的問題。
“那個大能，”她問，“他是不是也知道這些。他知道我是被那場獻祭計劃提前安排過來的終端執行者，他知道我的因是從他們那裡來的。”
虛影沉默了片刻。“他應該知道。他參與獻祭計劃的程度很深，他負責的部分就是鎖定和滲透平行時空，你作為被安排進這個容器中的關鍵棋子，他在滲透過程中很可能己經確認過你的存在和來歷。但他滲透的目的是要掌控陣眼，你對他來說是障礙而不是同謀。”
夏美閉上了眼睛。谷地的風從她臉上吹過去，把她鬢角的頭髮往後拂了幾下。
她站在那裡閉著眼靜止了大約十次呼吸的時間，再睜開的時候眼底那個冷的光點己經比剛才更大更穩了。
“等一下。”
兩個人同時回過頭來。
夏美的目光從虛影的臉上移到老者臉上，又從老者臉上移回虛影臉上，她站在那裡，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掌心裡的銀灰色紋路在谷地漸暗的天光下微弱地亮著。她的表情沒有憤怒，沒有質問，只有一種極其冷靜的審視，像是她己經在腦子裡把所有的可能性都鋪開了一遍，現在正要從中挑出唯一一個還沒有被驗證的方向來問清楚。
“你們兩個這麼賣力，”夏美說，“肯定有別的想法。別跟我說你們認命了。真的就在我完成兩個時空的融合以後首接消失？”
谷地裡安靜了一瞬。虛影和老者同時站住了。老者己經從半轉過去的姿態完全轉回了正面，他的蒲扇握在手裡沒有搖，兩隻腳在地面上站定之後沒有移動。虛影站在他旁邊，嘴唇抿著的力度和在谷地初次和夏美對話時差不多，但他的眼神和她上一次對視時有些不同了——裡面有東西在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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