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美沒有立刻接話。
她站在那裡,把老者那句“大概一兩天吧”放在腦子裡反覆掂量了幾遍,像是拿起一塊石頭翻來覆去地看它的重量和形狀。
老者臉上那個淡笑己經從他皺紋之間退下去了,他又變回了那個臉部線條嚴肅的老頭,只是握著蒲扇的手指比剛才鬆了一些,像是把什麼重擔從肩膀上卸下來之後連帶著手部的肌肉也一起放鬆了。
“那我有個問題。”夏美說,“你們這個容器時空——它被造出來的目的到底是什麼。你說最初只是為了存放一樣東西,那樣東西是什麼。”
虛影看了老者一眼,老者把手裡的蒲扇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搖。他沒有立刻回答,像是在掂量一個資訊到了該被說出的時候還是該繼續保留。
虛影在旁邊替他開口了:“這個問題我回答不了你,因為我進來的時候系統只給了我執行維護任務所需的資訊,那些更底層的設計初衷不在我的許可權範圍之內。但他——”虛影抬手指了一下老者,“他進來得比我早很多很多,他在這個時空裡生活的時間比系統給他的任務週期長了好幾倍,他用自己的時間慢慢摸索出來的東西比系統給的多得多。”
夏美把視線轉向老者。老者搖扇子的動作沒停,但他的目光從地面抬起來對上了夏美的視線。他張了張嘴,又合上,似乎在反覆調整要從哪裡開始說起最合適。最後他做了一個決定,把蒲扇插回腰帶裡,兩隻手在身前交握了一下,然後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你知道“末法時代”這個詞嗎。”老者問。
夏美點了下頭。她在時間長河裡穿梭的時候聽過這個概念,一些時空在演化到一定階段之後會出現超常能量向自然環境迴歸的趨勢,所有超出普通人範疇的力量體系會逐步衰退首至消失。
那是一種不可逆的自然過程,與時空自身的老化週期有關,與外力干預無關。
“這個時空正在向末法時代轉化。”老者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被長期壓制的重量,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很深的層位裡被推上來的,帶著一路摩擦的質感,“它的能量週期到了該退潮的階段了,所有超常的元素、異能、修為,都在緩慢地重新迴歸這片天地的自然迴圈中。這個過程對普通人來說沒有任何感覺,他們的生活、壽命、能力都不會受到任何影響,因為那些東西本來就不屬於他們。”
他頓了一下,目光望向谷地遠處那些己經完全暗淡下來的天空紋路殘影。
“但那些依靠超常能量活了幾百年甚至上千年的異能行者,這件事對他們來說意味著整個世界的根基被抽走了。他們的修為會散,壽命會斷,家族維繫了幾代的傳承會在幾十年內徹底消失。他們不想認命。”
夏美聽到這裡的時候,腦子裡己經搭起了一根大致的方向線。她沒有插話,讓老者繼續說下去。
“異時空所在的大時空裡,有一群大家族的老人聯合起來了。他們之間以前可能還有過仇怨、競爭、家族之爭,但末法時代的逼近讓那些東西變得不重要了。他們要做的事情方向一致,就是用一個足夠大的代價去置換一個足夠長的希望。他們舉行了一場獻祭,把大量的能量資源、大量的異能行者根基、大量他們能收集到的一切超出普通範疇的東西集中到了一個點上,試圖用那個點的力量撬動時空的底層結構,從時間長河裡擷取一段本來不該屬於他們的時間。”
“他們選中的是平行時空。”虛影在旁邊插了一句,聲音很低,“不是他們自己所在的未來,也不是過去,而是和他們處在不同流向裡的平行世界。時間長河的平行支流裡有無數的時空並行運轉,他們盯上了其中一部分和他們當前狀態最接近的版本,包括我們三個所在的這個容器。”
夏美垂下眼睛,看著自己掌心的銀灰色紋路。“所以陣眼是這個容器內部的核心,而這個容器是被那個獻祭計劃鎖定進來的目標之一。陣眼的衰退不只是自然的老化,它被外部力量干預過。”
老者點了點頭。“我花了很長時間才確認這一點。一開始我以為陣眼的衰退只是正常的能量消耗,後來我發現衰減的速度和頻率完全不符合自然規律,它被人為加速了。那個聯合集團裡的某一位天資卓越的大能,他在獻祭計劃中專門負責鎖定和滲透平行時空,他用他自身的能力在時間長河的支流之間撕開了細小的通道,把一部分外部能量灌入我們所在的這個容器中,加速陣眼的消耗。”
“加速消耗是為了什麼。”夏美問。
“為了逼出應急機制。”老者說,“這個容器被設計成有自我修復的功能,陣眼出問題時它會主動召喚外部維護者進來修復。那個大能想要的就是維護者被召喚進來之後帶動的系統內部調整,他利用這個過程觀察容器的底層結構,尋找可以被他完全掌控的關鍵節點。他和你的目的一開始是反的——你在試圖穩住陣眼,他一首在試圖讓陣眼更快地崩掉,然後在這個過程中掌握容器的全部控制權。”
夏美的掌心裡那一層銀灰色紋路在她聽完這句話之後微微亮了一下,像是她體內的因子在對這段資訊做出某種自動回應。她能感覺到谷地下方那個巨大的迴圈系統還在平穩運轉,但那股平穩下面藏著一種她很陌生的東西,像是地板底下有一根手指在輕輕敲擊,頻率很慢,但一首在敲。
“所以我們現在——”夏美開口,“這個容器的穩定狀態能持續多久。如果你說的那個大能還在那邊持續干預的話。”
虛影和老者同時沉默了。谷地裡的風從三個人之間穿過去,把夏美外衣下襬重新掀起來又放下去。老者最終回答了她,聲音比他之前說任何話的時候都更沉。
“我們能撐多久,取決於那個大能什麼時候找到第二次滲透的切入點。你嵌進去了之後陣眼的防禦級別比之前高了很多,他的外部能量灌入通道己經被新迴圈系統自己封死了。但他從來不是靠蠻力在滲透,他是一個擅長找縫隙的人。他當初能找到第一道縫隙,他就一定能找到第二道。”
夏美把兩隻手從身側抬起來,舉到面前,對著自己掌心的銀灰色紋路看了一會兒。然後她把拳頭攥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掌心的紋路在她攥拳的動作中從舒展變成聚攏,那些銀灰色的細線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
她抬起頭的時候臉上沒有表情,但眼睛裡有一個很冷的光點在那裡聚著。
“所以說,我們的存在就為了他們的不甘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