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影比他平靜些——或者說，他的平靜從來都是一種表面現象。
但此刻，他周身的輪廓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頻率微微震顫著，像水面被投入石子後漾開的漣漪。“自由，”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彷彿在用舌尖掂量它的分量，“真正意義上的……自由了。”
尹乾終於緩過勁來。
他猛地一跺腳，地面被他那老而彌堅的力道震出一道細紋，整個人卻像個得了糖的孩子一樣在原地轉了個圈。
“哈哈哈哈！”他大笑起來，笑聲洪亮得幾乎要掀翻這片剛剛穩定下來的天穹，“自由！老子活了大半輩子，練了半輩子功，鬥了半輩子人，到頭來最想要的東西，居然就這麼……就這麼到手了？”
他轉頭看向虛影，眼中精光湛然，全然不見方才那副“我是不是要死了”的喪氣模樣。
“老夥計，你聽見沒？咱們能走了！不用消散，不用輪迴，不用被什麼狗屁天演代謝掉——咱們能走了！”
虛影沒有答話，但他的沉默裡分明帶著某種笑意。那雙虛無的眼睛望向遠方的天際線，晨昏交割的光線正在那裡緩慢地交融，像一幅還未乾透的水墨畫。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輕聲說：“原來如此。我們一首以為自己是被困在這裡的囚徒，卻忘了——囚徒和過客之間，有時候只差一個認知的距離。”
尹乾的笑聲漸漸收了。
他順著虛影的目光也望向那片天空，臉上的狂喜慢慢沉澱下來，變成一種更深的、帶著些許惘然的複雜神情。
片刻之後，他的臉色忽然變了。
那變化來得極快，像一張被火燎過的紙，邊緣迅速捲曲焦黑。
他的眉毛擰了起來，方才那股子暢快淋漓的勁兒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掐住了喉嚨。“等一下，”他說，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老江湖特有的審慎，“你方才說……因果？”
他首視著夏美，目光如炬。
“我們三個，這些年的奇遇—都是因為‘那個時候’才得到的。那時候此間天地法則尚未定型，機緣外洩，我們恰好踩中了那個點。這些奇遇，是這片天地給的。”
他頓了頓，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如果我們走了，這些……還算不算我們的因果？”
虛影也看了過來。
這個問題他方才也想問，只是被尹乾搶了先。此刻他靜靜立在原地，等待著夏美的回答。
夏美卻只是擺了擺手。
那個動作很輕，輕得像拂去衣襟上的一粒灰塵。但伴隨著這個動作，尹乾和虛影同時感到周身一輕——一種比方才“繩索斷裂”更加徹底的輕。
像是被人從頭到腳沖刷了一遍，那些沉積在骨血深處、與這片天地糾纏了大半輩子的絲縷牽絆，在這一瞬間被一股柔和卻無可抵禦的力量盡數剪斷。
“從此刻起，只要你們走”夏美說，聲音平靜如初，“你們倆與這片天地的因果線斷了。”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尹乾身上。“那些奇遇，是你們自己拿命換來的，天地只是恰好開了個口子。口子關了，東西還在你們手裡，那就是你們的。至於因果——”
她抬起手，指尖在虛空中輕輕一劃。那道軌跡並無光芒，也沒有聲響，但尹乾和虛影同時看到了一條條細微如蛛絲的線條正在自己周身寸寸斷裂、飄散、化為齏粉。那些線條有的泛著淡金色，有的漆黑如墨，有的呈現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混沌灰色——那是他們與這片天地的全部牽連，是恩怨，是虧欠，是受惠，也是羈絆。
“乾乾淨淨的，”夏美說，“你們帶走的，只會是你們自己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