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教學樓的地下,比夏美記憶中的更深。
上次她從裂縫通道進入時,腳下踩的是混凝土地面,頭頂是黑色光球。
現在她站在同一條裂縫的邊緣,但往下一看,光球炸裂後留下的凹槽己經裂開了一道口子,底下是無底的黑暗。
暗金色的光從深淵裡透上來,微弱但持續,像地底深處埋著一顆還在跳動的心臟。
她沿著裂縫往下攀。手抓住的每一塊凸起的岩石都是溫熱的,像某種活物的皮膚。掌心的紋路和這些岩石接觸時,銀灰色的光會從她皮膚底下透出來,照亮前路。她能感覺到舊僕的手指。那根乾枯的、灰白色的手指,正從深處朝她伸出,像一根被埋了三百年的指路標。
越往下,空氣越稠。潮溼的泥土味和某種陳舊的、紙張發黴的氣息混在一起。夏美落到實地的時候,膝蓋震得發麻。她站起來,環顧西周。
這是一個巨大的地下洞穴,穹頂高得看不見頂,西面牆壁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封禁紋路。紋路的中央是一面巨大的石壁,石壁上嵌著無數銀灰色的繭絲,每一根都有手臂粗,從石壁內部往外延伸,像血管一樣在搏動。石壁正中央有一道裂縫,暗金色的光從裂縫裡湧出來,照亮了整個洞穴。
裂縫前蹲著一個人。
灰白色的長袍,乾枯的皮膚。舊僕背對著她,兩隻手按在裂縫邊緣,灰白色的指尖深深嵌進石壁裡。他的整個身體都在發顫,像一棵被風吹了三百年快要倒下的枯樹。裂縫在他手指的撬動下正在緩慢地、一寸一寸地擴大。
“你來了。”舊僕沒有回頭。他的聲音從石壁裡反射回來,像無數個聲音疊在一起,嗡嗡地響。
夏美走近。她右手掌心的紋路在發燙,和裂縫裡透出來的暗金色光同頻共振。她站在舊僕身後三步遠的地方,看著他的背影。
灰白色的長袍,乾枯的、發皺的皮膚。後頸上有一道極長的傷疤,從髮際線延伸到衣領下面。
沈默身上也有那道疤。在地下空間裡,他的白袍被灸舞的攻擊撕開時,夏美看見過他脖子後面的傷疤。一模一樣的位置,一模一樣的長度。
“你不是舊僕。”夏美說。
舊僕的手指停了。他的身體還在顫,但手指不動了。沉默了很久,他慢慢轉過頭。灰白色的臉,純黑的眼睛。但這一次夏美看清楚了——那雙純黑的眼睛裡,瞳孔和眼白之間有一道極細的、灰白色的環。像一條裂縫,嵌在黑色的中間。
“我是。”舊僕說,聲音很輕,“我也是沈默。”
夏美攥緊拳頭。掌心的紋路在跳。
“三百年前,初代守護者封緘的時候,守印人把自己封進了封印裡。”舊僕的聲音像紙頁翻動,又像石壁在開裂,“但他沒有完全進去。他只進去了一半。另一半留在了外面。”
“外面那一半變成了沈默?”
“不。”舊僕搖了搖頭。灰白色的頭髮從乾枯的額頭上滑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皮膚,皮膚上刻滿了封禁符文。和沈默身上那些一模一樣。“沈默是封印裡那半的魔性。我是封印外這半的靈性。我們本來是一個人。封了三百年的,是我們兩個。”
夏美看著他。看著他純黑眼睛裡那道灰白色的環。看著他乾枯的、按在裂縫邊緣的手指。看著裂縫裡湧出來的暗金色光,照亮了他半邊灰白色的臉。
“所以你在撬封印。”她說,“你要把自己另一半放出來。”
“我要把自己合起來。”舊僕說,“三百年。我蹲在這面牆前面,一寸一寸地撬。每撬開一點,沈默就恢復一點力量。他恢復一點,就往外送一點繭。繭種在你們身上,他就能順著繭的方向找到封印。你們來了,封印就活了。”
他低下頭。灰白色的嘴角滲出一絲更淡的白沫。“但我也在幫你們。我告訴你們路,告訴你們沈默的根,告訴你們玉牌裡封的是我的靈。因為我要你們活著。你們活著走到封印前面,才能把封印開啟。”
“你把我們當鑰匙。”夏美說。
舊僕沒有否認。“初代守護者的血脈是鑰匙。銅鑰匙是鎖孔。玉牌是鎖芯。你們六個人走到封印前面,就是一把完整的鑰匙插進了鎖裡。我撬了三百年,只差最後一點。”
他抬起手。乾枯的手指指向裂縫深處。暗金色的光在裂縫裡流動,像一條沉睡的血管。“現在你來了。你站在這裡,就站在了鎖孔前面。你只要往前走一步,把掌心按進裂縫裡。封印就會開。”
夏美看著那道裂縫。暗金色的光在跳動,在召喚她。她掌心的紋路在回應,滾燙得像要燒穿皮膚。她往前走了一步。裂縫裡的光忽然暴漲,照亮了整個洞穴,照亮了石壁上密密麻麻的封禁紋路,照亮了舊僕灰白色的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