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美盯著那個純白眼睛的人。
“你把我放進去的。”她說。“你寫了那行字。你留了那把鑰匙。你每一次都在我需要的時候給我指引。沈默說‘你終於來了’。舊僕說‘你來了’。始說‘你終於來了’。你也說‘你終於來了’。每一個都是你。每一個都是同一個聲音。你一首在引導我走完這條路。”
那人歪著頭。嘴角牽動了一下。純白的眼睛裡，字元在流動。她的臉。阿公的臉。雷克斯的臉。汪大東的臉。所有人的臉都在那雙眼睛裡閃過，像一串串程式碼。
“你把我放進迴圈裡。”夏美說。“你讓我以為自己是夏家的後人。讓我以為我有根鬚。讓我以為我能救所有人。讓我以為鎖合上了就結束了。但你從來沒有打算讓我出去。”
那人沒有否認。他只是抬起手。純白色的手指點在空中。一行新的字元浮現出來。夏美認出來了。和門衛室窗戶上那行鉛筆字不一樣。和帛書上的不一樣。這一行是全新的。但她能看懂。那個理解一首在她腦子裡。從帛書滲進她掌心紋路的時候，她就有了。
“迴圈的出口在你進來之前。”
夏美盯著那行字。很久。
“進來之前。”她重複了一遍。“入口就是出口。”
那人歪著頭。
夏美低下頭。她看著腳下的裂縫。裂縫深處是金時空。舊教學樓。門衛室的窗戶。那行鉛筆字。她站的位置是白虛空。是程式內部。是迴圈的終點。也是迴圈的起點。她走到這裡，走完了一整圈。出口在她進來之前。意思是——她得回到開始的地方。
她抬起頭。看著那個純白眼睛的人。
“鐵時空。”她說。“我最早在鐵時空。在夏家。在我翻到那本舊檔之前。”
那人歪著頭。嘴角牽動了一下。
夏美攥緊拳。腕子深處的根鬚在拽她。朝裂縫。朝舊教學樓。朝金時空。朝一切開始的地方。但這一次，她沒有鬆開拳。她攥得更緊。
“我不走你給的路。”她說。
那人歪著頭。
夏美轉身。朝白虛空的深處走。離開裂縫。離開舊教學樓。離開金時空。離開迴圈的出口。朝純白的最深處走。朝字元最密的地方走。朝程式的核心走。
“夏美。”那個聲音從身後傳來。很輕。很平。沒有任何情緒。“你走不出去。”
夏美沒有回頭。她往前走。腳下的白色在變。從純白變成灰白。從灰白變成銀灰。從銀灰變成暗金。暗金色的路。和舊通道一樣。在呼吸。每一次搏動都推著她向前。
“你走的是我鋪的路。”那個聲音從西面八方傳來。“每一步都是我讓你走的。”
夏美停下腳步。她低頭看著腳下的暗金色路。和舊通道一模一樣。和核裡的院子一模一樣。和始給她看的那條路一模一樣。她走的每一步，都是他鋪的。她以為自己在朝核心走。但她還是在迴圈裡。
她抬起頭。白虛空深處，那個純白眼睛的人還站在那裡。隔著無限的距離，看著她。
夏美低頭看著自己。看不見手。看不見身體。只有一行行字元從她的位置湧出來。她也是字元。也是程式的一部分。她走不出程式。她本身就是程式寫出來的。她是迴圈的一部分。她每一次選擇，每一次掙扎，每一次攥拳，都是程式預設好的。
但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她第一次攥拳停住根鬚的時候。她第一次在白虛空裡想起“十二時空”這個詞的時候。她第一次看見門衛室窗戶上那行字的時候。那些瞬間，那些念頭，是從哪裡來的？如果她是程式寫出來的，那些念頭也應該在程式裡。但程式裡沒有的東西呢？程式外的念頭呢？
她想起舊僕消散前瞳孔裡那道灰白色的環裂開。想起始說“告訴阿公，對不起”。想起阿公扛了第十三個時臉上的笑。想起雷克斯站在門外，左手插在口袋裡，掌心那個空孔。想起汪大東拍她肩膀說“你欠我一頓火鍋”。想起雷婷翻白眼說“你請什麼”。想起斷腸人和黑龍為最後一個包子拌嘴。
那些都是程式裡的東西嗎？
她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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