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昀停了摩挲棋子的動作。
“那姑娘極為聰慧,嗅覺與味覺優於常人,意外得一遊醫賞識收為弟子,那遊醫醫術通天。坊間隱秘傳言——”
黑衣人壓低嗓音,字字慎重:“那位遊醫十九年前曾入太醫院供奉,同年即告失蹤,宮中舊檔對其記錄有塗刪痕跡,其他實證,屬下還在查實。”
蟄淵居內忽然安靜得能聽見窗欞外藤葉蹭過磚縫的細響。
顧昀的指腹停在白玉棋的稜角上,沒有動。
八年前他身中蝕骨奇毒,五臟六腑日日如毒蟲啃噬,遍請京城名醫,全數束手無策。
在他絕望之際,是誰送來的藥方,從未對任何人提過。
顧昀不再言語,只將輪椅轉回書案前,指尖輕輕撫過案頭一隻舊木匣,那裡面有張泛黃的藥方,曾在他無數個痛醒的深夜,被反覆推開又折起。
署名處有一道墨痕被刻意劃去,劃痕深淺不一,像是劃下之人也曾猶豫。
三年後,他不再被夜夜痛醒,那時,也曾輕撫著匣子,為是否要查證那個名字而糾結。
但此刻那兩個字在他心口緩緩浮上來,帶著滾燙的沉意。
“倒是越來越有趣了。”顧昀緩緩鬆開手,白玉棋子安然落回掌心。“會是同一個人嗎?”
他唇角勾起淺淡笑意,眸色深如寒潭。“這次相看,比我預想的有意思多了。”
他抬手輕叩輪椅扶手,這扶手看著只是繁複纏枝蓮雕花,平平無奇,實則暗藏重重致命機括。
“三日後的相看,按蘇姨娘的意思安排。”顧昀語氣慵懶,卻帶著掌控全域性的篤定。
“我倒要看看,傳聞中怯懦溫順的啞女,她背後師承何人,是否是我要找的人。”
黑衣人影躬身應下,起身悄無聲息退入暗處。
偌大蟄淵居,再度死寂沉沉。
顧昀轉動輪椅行至窗邊,抬手輕輕掀開眼上綢緞一角,那雙世人以為失明廢損的眼眸,完好無損。
他緩緩轉身。
輪椅碾過青磚地面一道淺淺的凹槽——那是八年來每日同一時刻、同一角度推過,生生磨出的痕跡。
身後棋盤尚餘殘局,書架第三格那捲《鬼谷子》斜插著,書脊朝外,是他今晨翻到一半的位置。
這一切都在原位。
但他知道,從今夜起,蟄淵居里要放進一件新的東西了。
顧昀回到棋案前,將掌心那枚白玉棋放回棋盤——但放的位置與殘局原有走勢不同,是他故意落了一子。
窗外老槐枝影搖晃,恰好有一道影子投在棋盤上,正落在他剛放下的那枚棋旁。動作完成,餘味自顯。
顧昀唇角揚起一抹冷峭弧度,也好,那就入局。
蟄淵居院外,暗一垂手立在簷下陰影裡,眼觀鼻,鼻觀心,什麼都不再多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