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二十里外的竹林深處，有座不掛匾額的莊子。
土牆青瓦十分平常，只是簷角風鈴響動時，細聽能辨出失傳的裂帛調——過路人當是尋常鐵片，真懂行的卻要暗驚：這莊子，怕是把整座鈞窯的魂都鎮在了房梁。
庭院裡，年過花甲的老人斜靠在逍遙椅上，慢悠悠晃著身子。
他精神極好，面容慈善，雙眼微闔，指尖輕輕撫過花白長鬚。
聽著風裡傳來的裂帛調，他耳畔彷彿響起徒兒昔日頑劣的笑語：莫老頭，莫老頭，快看我新配的藥丸。唇角緩緩漾開淺笑，思緒不由飄遠。
那日，他應一位婦人所託，前往村落救治一名高熱孩童。婦人離去後，他帶著藥童去往集市藥鋪，購置足量陳年艾絨，又命藥童採摘新鮮蒲公英、蘆根，隨後駕著馬車趕赴那處莊子。
行至莊外角門，他取出數枚銅錢遞給守門僕役，拱手道：“勞煩通融。我尋一位遠房表妹，是府中廚娘，身系三月結紅繩為系。”
僕役收了錢，應聲讓他稍候。不多時，那婦人快步迎出，引他入內，低聲解釋：“多謝先生。我己告知管事，只說是我表哥途經，討一碗水歇腳，不會久留。”
二人徑首走到廚房儲水之處。角落裡，一名婦人正懷抱著七歲女童。他快步上前接過孩子，讓隨行婦人守在門邊望風，隨即扣住女童手腕切脈。
脈象兇險，情況極差。他攤開藥布，吩咐旁側婦人點燃陳艾，以隔姜灸法溫灸女童神闕穴，又將搗爛的蒲公英外敷湧泉穴。隨後從懷中取出珍藏的少量犀角屑，置於碗中，以溫水研磨成濃汁。
他輕輕捏開女童唇角，緩緩喂入藥汁。見孩子雖虛弱至極，仍在艱難主動吞嚥，他手上動作愈發輕柔，眼底微亮。
這孩子，心性遠比常人堅韌。
施治完畢，他留下新鮮蘆根，叮囑旁人熬水為孩子頻服靜養。
他收回悠遠思緒。睜開眼，嘴角依舊掛著那抹笑，當年那個心性堅韌的稚童，便是如今的沈微婉。她盡得他一身真傳，醫術己然頗為精湛。
莫老抬手輕輕敲擊著椅子扶手，合著風中的音律。
沉穩的腳步聲自遠而近。莫老側首，只見李翁走入視野，手中托盤置著蠟丸、糕點與竹筒。
李翁上前俯身，輕聲道：“莫老，近日訊息在此，需您親自過目。”
言罷，他從懷中取出一紙與藥封形制相近的桑皮紙密信，遞至莫老手邊：“是姑娘那邊傳來的訊息。”
莫老從容展開細看，面上神色未起絲毫波瀾，隨即抬聲問道：“侯府看管珍禽的老伯，可有下落？”
“尚未尋得。”李翁據實回稟。
莫老語氣平淡，神色沉靜：“但願只是被人藏匿，而非遭了滅口。”
“清吟、青芷可有下落？”
“尚且未有蹤跡。只暗中查到此二女離開宋府，去往鼎香樓，在樓中留宿數日，而後便倉促離去。”李翁神色肅然，言語間洩出幾分憂色。
他擺了擺手：“你退下吧，餘下諸事自行處置即可。”
“是。”李翁應聲躬身，從容退離。
莫老重新靠回逍遙椅中，低聲自語：“十餘載光陰，生出破綻也屬尋常，修補便是。”
他這話，看似說椅，實則意不在椅。
莫老面色嚴肅。自宴會當日，他便命李翁調遣暗探，暗中緊盯沈微婉身邊一眾屬下，以備突發變故。彼時暗探便察覺，清吟、清芷二人未曾返回藥鋪據點，翌日清晨，他便即刻下令，全城搜尋二人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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