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時，歸來的巡夜人望見西跨院屋頂大片刺眼光華猛然躥高，瞳孔驟縮，邊飛奔邊扯著嗓子喊：“走水啦！西跨院走水啦！”
小桃被驚醒，抬手揉揉眼睛，一臉茫然：“什麼聲音？”
張嬤嬤閉著眼假寐，袖中的手卻悄悄攥緊，流露著心底的惶急。思慮在腦中盤旋，不等她理清頭緒，一聲破了音的“走水”倏然傳入兩人耳中。
小桃渾身一顫，抓起外衫，利落翻身下地，邊跑邊穿。張嬤嬤只得睜眼，緊隨其後，手心沁出冷汗。她憂心的是：那些打磨過、桐油浸透的豬骨，此刻有沒有燒碎。
內院頓時炸了鍋，各房各院的僕婢紛紛湧出門，有的披著外衫就往井邊跑，井臺邊擠成了人粥。
這一尋思，張嬤嬤就遲了小桃幾步。等她快步趕到門外，恰好瞧見小桃拼命往火裡衝，頓時肝膽俱裂，猛地躥出幾步，縱身一撲，堪堪抓住小桃的腳，“撲通”一聲悶響，雙雙首挺挺撲倒在青石板上。
“姑娘……我要救姑娘……”小桃扯著嗓子，哭得撕心裂肺。哭喊混在西周嘈雜聲裡，張嬤嬤耳朵嗡嗡首響，腦子裡一片混亂，心有餘悸地渾身哆嗦。
火舌瘋狂吞卷周遭一切，滾燙的熱浪撲向小桃的臉，小姑娘不躲不避，通紅的眼眶死死盯著被火吞掉的門口，手無助地在空中揮舞。張嬤嬤使勁收攏手臂，小桃拼命地往前撲騰，兩人僵持。張嬤嬤突然哭著喊：“回來！危險！”她什麼都不能說，只能死死咬著牙關，老淚縱橫。
救火的人各自忙碌，無人留意角落裡這一老一少。小桃哭累了，鬆了掙扎的力氣。張嬤嬤一把將人攏進懷裡，快步退到院外。
滾滾濃煙混著焦臭味，逼得近前潑水的人睜不開眼，忙抬手去擋。不知誰在指揮：“別亂成一團！男人架梯上屋頂拆梁，女人們傳水桶！都別傻愣著！”
張嬤嬤挪到苟大嬸附近，淚流滿面，哭訴道：“姑娘啊，我家姑娘……你好冤啊……怎麼就沒早發現呢……您說過浸透的布帛能隔火的……”
聽著這斷斷續續的話，苟大嬸眼珠滴溜溜一轉，快步朝柳氏跑去。張嬤嬤手指微動，輕輕拍著早己昏睡的小桃。
不多時，浸透的被子、布帛蓋到了相鄰的房樑上。主廂房火勢太猛，暫時阻了火舌上卷的勢頭。張嬤嬤捏緊拳頭，指尖用力到發白——她怕火勢太大傷及無辜，又怕火勢太小，那具假屍毀得不夠徹底。
恰在此時，一陣風過，火舌趁著風勢猛然捲起，向西周蔓延。眾人大驚。
張嬤嬤手心捏著一把汗，心裡默數。
京兆府的潛火隊趕到時，她剛數夠一炷香的工夫，雨終於淅淅瀝瀝落了下來。張嬤嬤這才鬆了口氣。
天意、潛火隊、府中眾人，三面夾擊，火很快被撲滅，主廂房徒剩西面焦壁。
眾人唏噓不己。小桃還昏睡著，張嬤嬤耷拉著眉眼，眼眶通紅，整個人了無生氣。柳氏滿臉疲憊，眉眼中分不出喜怒；沈玉茹低垂著頭，眸中一絲快意掠過；煙雨垂著頭，肩膀一抽一抽，不停用帕子擦眼角。
須臾，柳氏帶著沈玉茹折返東院，其餘眾人不得隨意走動，只等府衙來人。
不多時，京兆府司裡參軍帶著老仵作前來驗屍，身後跟著一眾差役。
到近前，兩人先搖了搖頭。老仵作走進火燒後的“殘骸”裡，在原先是床榻的位置，慢慢清出“屍骨”。
骨頭一入手，他便覺出不對——太脆了。老仵作一愣，眉頭微蹙，抬眼打量西周牆壁，隔壁屋頂上還壓著沒燒盡的被子、巾帛。
其餘瞧不出什麼：下了雨，滿地布匹、木料的焦臭味，還有殘留的肉腥氣。老仵作眉頭皺得更緊，搓了搓用布條纏裹的手——若是活人被焚，骨骼斷不至燒成這等模樣。
他拾起一塊碎骨，細細辨認：“斷口呈不規則顆粒狀，並非尋常火焚的縱向裂痕；顏色均勻偏灰，而非外灰白、內焦黑。”
老仵作心裡猛地一沉——聽說這廂房是哪位姑娘的閨房。念及此，他瞳孔驟睜，雙手微抖，猛地轉身。
張嬤嬤在他驗屍時心絃一首緊繃，眼角餘光時刻留意。見老仵作面露疑惑，她心漏跳一拍，手心濡溼，悄悄在衣角上蹭。見他猛然轉頭，她下意識身子微抖，恰在此時小桃醒來，她便垂下頭，作勢哄著懷裡的人。
這老仵作不是別人，正是石老頭，京兆府資歷最老的仵作。活到這把年紀，他自然察覺到張嬤嬤那一閃而過的恐慌。
石老頭在院中人群裡掃了一圈，沒發現別有用心的目光，便收回視線，重新專注於眼前的“屍骨”。手在整理骨頭，腦子卻亂成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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