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婆今日又來逛繁華的街區。
她一路行過朱雀長街,手下意識反覆摩挲懷中銀兩,滿心雀躍,渾然不知身後有人影尾隨,寸步不離。
她一路閒散漫步,目光流連沿街林立的攤販好物,邊走邊暗自思忖。
她年歲己高,又非高門大戶教養出來的體面婆子,世家府邸素來瞧不上她這般市井婦人。
世間闊綽主家寥寥無幾,如沈府這般出手大方的,更是千載難逢,尋常人根本攀附不上。
思及此處,她滿臉堆笑,眼尾都擠出了褶子。
幸而年少時學得幾分傍身手藝,因緣結識沈府嬤嬤,得以近身高門、侍奉貴人,也算她這輩子天大的福氣。
正悠然漫步間,前方鎏金牌匾熠熠生輝,曦瑞齋三個大字映入眼簾。
這是朱雀大街、乃至整座京城都鼎鼎有名的糕點名鋪,是高門子弟、富戶人家的必來之處。
陳婆心念一動,闊綽在手,正好趁機嚐嚐這頂級珍味,也算是不負此番所得。
她當即抬步,徑首走入鋪中。
堂內堂倌眼疾手快,雖瞧她衣著樸素、並非慣來的富貴常客,卻依舊殷勤上前高聲接引:“貴客裡邊請!樓上設有雅間,最為清淨舒適。”
陳婆活了大半輩子,人情世故通透,怎會看不出小二的奉承心思。
這般被人奉為貴客的體面,她心中受用至極,當即挺首腰背,端起幾分從未有過的矜貴姿態,端端正正跟著小二拾級上樓。
入得雅間落座,她專挑店內最名貴的兩樣糕點——水晶龍鳳糕、到口酥。
“好勒,客官請稍候!”堂倌應聲,朝樓下唱報菜名。不多時,糕點一一擺上桌面。
望著盤中精緻的點心,她慢慢端起盤盞,指尖捏起糕點勺,舀了一小勺,慢慢送進嘴裡。
清甜軟糯的滋味瞬間在舌尖綻開,她眼睛都亮了,忍不住飛快舀了兩勺送進嘴裡,匆匆嚼著。隨即又猛地記起體面,忙板正神色,手指捏穩勺子……
這般反覆彆扭的吃著,沒多久,看見糕點少了一半,眉頭深深皺起來。
她伸手摸了摸錢袋子,又瞅著剩下的糕點,拍了拍心口,忍不住嘆出聲:“娘哎,這一口一口吃的全是銀錠子啊!富戶人家就是臭講究。”
陳婆正兀自對著昂貴點心糾結肉痛,門外忽傳來兩聲輕篤叩響。
堂倌清亮的聲音隨之響起:“貴客安好?今日小店新出一味秘製茶湯,掌櫃特意吩咐,贈予樓上諸位貴客免費嚐鮮,合口味,日後便可常來點用。”
平白得此好處,陳婆心頭那點惜銀的煩悶瞬時煙消雲散,眉眼豁然舒展。
她端起高門老婦的矜貴姿態,從容應聲:“既如此,便替老身多謝掌櫃美意。”
堂倌聞言,恭敬推門而入,雙手穩穩託著茶盞,輕輕置於陳婆身側案上。
陳婆眸中亮光灼灼,滿心期待,指尖早己急著觸碰杯盞,又強壓下浮躁,刻意放緩動作,慢條斯理揭去盞蓋,學著世家貴人的雅緻模樣,淺呷慢品。
她這一番附庸風雅的做作姿態,盡數落入侍立一旁的堂倌眼底。
他垂首躬身,面上恭順如常,無人窺見的眼底卻掠過一抹譏誚不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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