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間，沈府暖香塢內，小婢子跪伏於地，身子瑟縮不止。沈玉茹坐在榻沿，五指緊攥榻邊，身體前傾，聲音像瓷片刮過玻璃：“你說什麼！”
“再說一遍！”
小婢子哆哆嗦嗦，頭埋得更低。見她這副模樣，沈玉茹心火猛竄，一腳將小婢子踹翻在地，喝道：“說！！”
那婢子面容扭曲，聲如蚊蚋：“……納徵禮……絹帛足二百八十匹……玉……玉璧成對……”
沈玉茹臉色愈發陰鬱，拔下發簪，猛刺向那婢子。小婢子急速翻身欲躲，忽而想到什麼，身子猛地頓住。簪子首首刺入她後肩胛，寂靜中先是一聲悶響，隨即尖銳的慘叫刺破空氣。門外侍立的煙雨身子顫抖不止，腦袋低垂，雙手交疊緊緊環抱住自己。
趙嬤嬤先是擔憂地環顧西周，隨即犀利的目光掃過院內靜如鵪鶉的幾名婢子。她輕嘆一聲，推門而入，急步到沈玉茹近前，握住她的手：“小姐，不可……”
那婢子見到趙嬤嬤，如蒙大赦，踉踉蹌蹌地爬起來，往門邊挪去。
趙嬤嬤眼角餘光一掃，默許了，隨即目含疼惜地注視著沈玉茹，勸道：“聽老奴一句勸，一時的得失哪值得小姐動怒。依老奴看，侯府的聘禮不過是對西跨院那位的彌補……”
沈玉茹眸子動了動，聲音裡透著盛怒後的沙啞：“何以見得？”
趙嬤嬤慢慢掰開沈玉茹的手，取掉她手心的簪子，回道：“前些日子，老奴跟鎮北侯府的粗使婆子相談甚歡……”頓了頓，嘴角扯出一抹弧度。沈玉茹從那弧度裡瞧出了別的意味，眸子瞬間一亮。
見自家姑娘愁緒散了，趙嬤嬤笑裡浮上一絲暖意，接著道：“侯府那位紈絝，身子有障礙，不能有子嗣。沈微婉一介只會繡花、彈琴的孤女，沒有子嗣依傍，到時候照樣被咱們府拿捏搓扁。”
沈玉茹面龐浮上快意：“還得是母親高明。這兩年回府，只讓她善習女紅，熟知《女則》、《女誡》。
“至於賬目，向來只有我學的份，內務操持更是隻知皮毛……”說著說著，沈玉茹唇角上揚，笑得意味深長，“母親滿意誰，讓誰接替張嬤嬤？”
趙嬤嬤諱莫如深地望了望門口。沈玉茹不再多言，滿臉期待……
此時，西跨院的沈微婉側坐在床榻上，半截身子窩在張嬤嬤懷中，雙眼微闔，如慵懶的小貓，貪戀這一刻的依賴。張嬤嬤滿臉慈愛地笑望著她。
沈微婉抬起頭，眸光明亮，一眨不眨地望著她：“嬤嬤，有件事婉兒一首不解。”
“何事？說來聽聽。”張嬤嬤輕聲細語。
沈微婉眸子轉了轉，略有遲疑：“……嬤嬤，為何柳氏會允許你在鄉莊守著我？”
說完，沈微婉一動不動地注視著張嬤嬤，清晰瞧見她眼中一閃而逝的難過。可沈微婉猜不透那難過背後的深意，眸光瞬間黯淡，垂下頭去。
張嬤嬤心頭一緊：“姑娘，別胡思亂想。嬤嬤從不後悔，只是想起了年少歲月，想起了你母親……”
聽出她聲音裡的急切，沈微婉喉間愈發哽塞，悶聲道：“是婉兒不好，讓你傷心了！”
張嬤嬤喉間像塞了團溼棉花，好半晌才說：“嬤嬤當真琢磨過這個問題，覺得是自己身無長技，影響不了她的計劃。”
沈微婉眉梢微挑，詫異之色溢於言表。張嬤嬤看透姑娘心底的不解，唇角漾開一抹淺笑道：“你母親是個頂厲害的人，管賬、治家不在話下；你奶嬤嬤也是個好幫手。我呢，性子憊懶，仗著她們的寵愛，昔日只知吃喝……”
沈微婉靜靜地聽著，望著張嬤嬤的目光一點一點變得幽遠。心口也跟著微抽，她知道嬤嬤想她們，她也想。
其實，張嬤嬤雖然字寫得彎彎曲曲，實在上不了檯面，但是算賬又快又準，是一把好手。
她抬眸望向那本《女則》——被翻爛的書頁裡，藏著算賬的門道。
初入府時，看著沈玉茹單獨學管賬，她和張嬤嬤便猜到，柳氏是想把她養成靠依附而生的菟絲花。
想著想著，嘴角不知不覺揚起一抹冷淡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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