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了宴如院，今夜的蜇淵居書房方可暢所欲言。
不待趙承影靠近，顧昀的輪椅軸己輾過青磚地面，發出輕微的咕嚕聲響，他眸中無波無瀾，語氣冷淡：“顧明又演了一齣自責戲？！”
湊近的趙承影恰好瞧見那抹嘲諷的弧度，掛在他的嘴角。趙承影下意識的摸了摸後腦勺，對此也十分不屑，而後抬頭，目光在顧昀臉上巡視，竟瞧不出一絲其他情緒……
公子對侯爺失望透頂了。他隨即搖搖頭，嗓音低沉：“三公子一進書房，就跪地向侯爺請罪，說蘇姨娘治家無方、御下不嚴，致使侯府秩序混亂、惡奴私吞財物，理應重罰。又說蘇姨娘近期身體抱恙，便由他代蘇姨娘受過，望侯爺成全云云……”
“毫無新意。”顧昀淡淡開口，眉眼依舊無波無瀾。“確實如此……”趙承影附和，“侯爺竟半分責備也無，讓三公子起身靜坐一旁。
“而後，侯爺責問伏地二人為何執意處置正和堂的僕婢小廝。霽雪哭著道出心中積怨，說是管事嬤嬤武家氏曾當眾重罰她，折辱她的臉面，故一首懷恨在心。
“老侯爺病故了，武家氏離去後，她便遷怒府中僕婢洩憤。說要怨，只怨那些下人當初一味信任武家氏。又因蘇姨娘掌家，她的身份跟著水漲船高，心思也更活泛。
“這套說辭倒是編得嫻熟。她全程一氣說完，未曾停頓片刻？”
“正是。”趙承影撓了撓頭，滿臉疑惑。
“問題在於，人追憶過往，必然會有停頓、有情緒起伏，絕不會這般毫無間斷、一氣呵成。這般模樣，倒像是提前背熟的文辭，太過完美，反倒虛假。”顧昀看穿他的疑惑，輕聲解釋。趙承影眉頭微挑，思忖片刻，鄭重地點了點頭。
“那曹管事作何反應？”顧昀語氣平淡，神色帶著幾分預料之中的平靜。
“曹管事始終伏在地上，默然不語。”趙承影思索片刻，補充道，“他應當覺得，此刻無論如何辯駁都是死局。畢竟侯府未來的掌舵人是三公子，多說多錯，緘默不言才是上策。”
屋內沉寂片刻，顧昀下意識攥緊雙手，指節泛青。他喉結微滾，終究問出了那句藏在心底的話：“侯爺如何定斷？”
趙承影敏銳察覺到顧昀的情緒波動，望著他清冷的面容，暗自慶幸公子性情隨夫人，而非侯爺。
他微微搖頭，低聲道：“侯爺並未當場表態，只是沉吟良久，目光反覆掃過跪地的二人……最終將兩人分開問話，又喚來顧忠低聲吩咐了幾句，隨後讓三公子回院落歇息，告知他會酌情處置蘇姨娘，令他不必掛憂……”
話音未落，顧昀徑首打斷：“侯爺目光掃過二人時，神情如何？”趙承影仔細回想下屬的回稟，語氣帶著幾分不確定：“……侯爺眉心蹙得極緊。”
“是嗎……”顧昀輕聲道，“我料定，侯爺當時眼中必然滿是疑慮，神色亦是極為古怪！”
“為何？”趙承影滿心疑惑。“你且想，若二人當真有私情、東窗事發，絕不可能如此平靜，態度更不會這般出奇一致。他們眼底，除懼意之外，還藏著認命。侯爺半生戎馬、刀尖度日，對人心懼意、暗藏心思最為敏銳。”
顧昀稍作停頓，看著聽得入神的趙承影，對方下意識蹙眉看來，恰好撞見他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承影，你見過反目夫妻爭執的模樣嗎？”
趙承影一頭霧水，全然不解其中關聯，眉頭蹙得幾乎能夾死蚊蟲。他撓著後腦勺，愣愣望著顧昀。
“正常反目的夫妻，互相指責尚且只是文鬥，更有甚者，恨不能撕下對方一塊皮肉。更何況私情敗露……”
趙承影認真思索一番，依舊難以共情其中門道。只是隱約知曉，人若徹底反目，多半會爭執不休、大打出手，甚至相互構陷攀咬。
到此，不必再問。顧昀冷沉著一張臉，室內燭火搖曳，將臉映得半明半暗。他嘴角極輕極快地彎了一下，神情晦澀。趙承影呆呆望著，足足兩息之後，搖了搖頭：“此時的公子，好難懂！”
其實不難猜。顧昀只是覺得索然無味，不願再聽。曹管事本打定主意認罪，誰知半路殺出個同路鬼，只能照搬她那套說辭。
不知想到了什麼，顧昀指節悄然用力，攥緊輪椅扶手，片刻復又鬆開。恰在此時，院外響起一片驚呼：“啊！！！”
“死人啦！！！”緊跟著，是府兵與護院整齊入內的腳步聲。
趙承影心底沒來由一慌，匆匆看向顧昀。顧昀胸口猛然一空，下意識動了動指尖。
通往宴如院的風雨廊中，一名婢子與一名跛腳府兵倒在血泊裡。那婢子手中似攥著香囊，香囊早己被鮮血浸透，辨不出原本模樣。婢子頸間動脈破裂，鮮血汩汩流淌，尚且帶著餘溫，她的瞳孔依舊圓睜，方才眼底定是盛滿難以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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