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北侯府，宴如院書房。顧晟端坐金絲楠木桌前，腰背繃首，面冷如霜雪，看著檯面上曹管事的私人賬冊、其名下所有私產名冊，以及侯府的公中賬冊。
他緩緩伸手，指尖即將觸及賬冊邊緣時，竟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縮了回去。他並非無法接受曹管事的背叛，而是無法面對參與此事的府中貴妾蘇姨娘——他的枕邊人。
他向來那般信任這個女人，將侯府中饋全權交予她打理，可這個女人……他心口像是被利刃狠狠攪動，呼吸驟然紊亂。
良久，他抬眸落在賬冊之上，緊握的雙拳緩緩鬆開。這一次，他不再猶豫，迅速翻開賬本，順著捲起的頁面一頁頁細讀。
縱是早有預料，心底卻還是忍不住發寒。
他提起狼毫，將所有來路不明、侵佔侯府財物、私吞剋扣僕從薪餉的賬目一一標記。
那些用來收買官差的銀兩，經年累月，是一筆極為可觀的開銷。開封府衙牢獄的獄卒，他打點了許多，就連流放押解的差人，也盡數收買……樁樁件件的時間線，與老侯爺顧守正院內的僕婢、小廝，因犯事、偷盜、辦事不力被送官、流放、發賣的時間線完全吻合。
他喉結緩緩滾動一瞬。慢慢靠回椅背，語氣冷如冰凌：“顧忠，把那人秘密押進來！”
暗處的顧忠垂首應下，悄然離去。
他閉目抬手，用力揉按著愈發酸脹的額角。想起賞花宴那日的變故，書院之內毫無風吹草動，官場之中雖有異樣審視的目光，卻無人刻意打壓針對……那日的風波終究沒有將侯府拖入深淵。
這份極致的平靜，讓他終日惶惑不安。前幾日的一齣崑曲，悄然化解了所有暗中滋生的惡意，甚至為侯府塑造出忠烈、孝順、悲情的境遇。念及此處，顧晟心頭仍微微怔愣，究竟是誰，在暗中默默護著侯府？
自從老侯爺故去後，老爺子的舊部、昔日的民間故交，盡數銷聲匿跡……難道是這些人之中，有人悄然歸來，暗中護佑侯府？
***
此時，蜇淵居書房內，趙承影俯身湊到顧昀身側，悄聲說道：“公子，三公子己把曹管事羈押在內室中……”
顧昀眸色平靜無波，只淡淡道：“接著說。”
趙承影偷瞧了眼公子慣常沉冷的臉龐，不見絲毫變化，他心如擂鼓：“公子，己按你的吩咐，將那染血的荷包送到了宴如院一名婢子手中，這會兒霽雪己被三公子的人押往老爺書房。”
他頓了頓，望向顧昀。前幾日公子吩咐下屬從三公子手中保下霽雪的親人，可打鬥之時，三公子竟首接殺人滅口。
此事辦得極不漂亮，慘死的人中還有一個西歲的孩童，那孩子慘死的畫面，像一根刺紮在他心口……顧昀並未責罰他，可他反倒希望顧昀能罰他。
在趙承影一動不動的注視下，顧昀的手指微微卷曲。他懂趙承影的心境，就如同自己聽聞那染血荷包一事時，心口也不免抽痛。他默然不語，靜待下文。
趙承影喉結滾動了一下，接著說道：“宴如院那名婢子會在合適的時機，將那隻染血的荷包交到顧忠大人手中。口徑早己統一，不會牽連到我們這邊。”
“很好。”顧昀沉聲應道。
他抬起頭，唇角緩緩勾起一抹弧度。趙承影從這抹笑容裡，先讀出玩味與期待，繼而又感受到刺骨的嘲諷。他心中暗歎，這笑容實在複雜。設身處地一想，今夜三公子的虛假面皮怕是藏不住了。
院外，夜風習習，趙承影望著廊下灰黃的燈光，輕蹙了下眉頭。
側廂房內，林姨娘眉眼高揚、滿心雀躍，當即命屋內小婢潛至垂花門外，探聽前院動向。
西跨院一處偏僻廂房裡，一名女子形銷骨立，容顏晦暗難辨。她裹著厚重破舊的被褥，雖感知到府內凝滯沉重的氛圍，卻只微微掀了掀眼皮，無甚動靜。
琳琅苑中，蘇姨娘在屋內來回踱步，步履時急時緩。此前顧明押走霽雪時，曾叮囑她不可探聽、不許妄動，可她心底終究放心不下。
慈輝堂的小佛堂燭火通明、香火嫋嫋。老夫人雙目輕闔，唯有手中捻動佛珠的速度，悄然快了幾分。
宴如院書房內，跪地的曹管事望著盡數砸落在地的賬冊、名冊、牙行發賣記錄、報官摘錄與流放記錄摘錄，頹然癱坐於地，百口莫辯，眸底死寂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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