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著嬤嬤遠去的背影，沈微婉的眼眶漸漸泛紅，緊握的雙拳用力到指尖泛白，好片刻，她才緩緩鬆開手，抬手將散落的宣紙一一規整疊好。
過往數年，她執念困於沈府內宅，一心追查柳氏罪證，竟從未將分毫心力，放在這素未謀面、遙遠陌生的外祖宋家身上。
淚水湧上來，她連忙仰頭不讓淚水滑落，硬是將眼淚盡數憋了回去。吸了吸鼻子，整肅心神。
那母親的死，禍根，莫非遠在蓉城宋家？
是宋家樹敵招禍，才連累遠嫁京城的她，慘遭毒手？
宋家如今還剩何人？當年究竟發生過何等驚天隱秘？
念及此處，一股寒意驟然爬滿脊柱。明明是素未謀面的陌生宗族，可血脈羈絆與生俱來，讓她心口發悶。
她微微俯身，輕按胸口，喃喃出聲：“……娘”兩行清淚從眼底滑落，淌到嘴角，滋味苦澀。“我知那是你的親人……他們，他們也是我的親人。”沈微婉將臉埋進擱在桌案上的臂彎裡。
待胸中翻湧的情緒盡數平復，沈微婉先是洗盡淚痕，後是整理好衣裙，隨後從容起身，緩步行至門邊，側首朝著小桃輕輕招手。
小桃素來心細，瞧得見自家姑娘的沉鬱，連著她也情緒低落，不發一言的只乖乖邁步上前。
沈微婉抬手，輕輕捏了捏她圓潤的臉頰，語聲溫軟：“怎的今日悶悶的，連笑也不肯笑了？給姐姐笑一個，可好？”
小桃聞言，勉強扯出一抹淺淡的笑意，牽強又拘謹。
這般模樣，看得沈微婉心頭微疼。她溫柔地撫了撫稚童的發頂，輕聲寬慰：“傻丫頭，你家姑娘安穩無事，不必時時懸心。往後照舊開開心心的便是。去，將院裡掃地的老婆婆喚來。”
“是！”得了姑娘溫言安撫，小桃心頭緊繃的弦終是鬆弛幾分，應聲脆亮，眉眼也染上些許鮮活，轉身一溜煙便去傳召人。
未幾，負責西跨院灑掃的老婆婆躬身入內，恭恭敬敬行禮：“老奴見過大小姐。”
“無需多禮。”沈微婉抬手免禮，緩步走近，壓低聲音輕聲吩咐，“你素來負責我院灑掃雜務，待此番納徵禮過，院中分到的聘禮清點入庫之時，你借打掃之便，替我悄悄辦幾件事。”
她聲音極輕，字字清晰傳入老嫗耳中：“你取米醋調和蜜水，細細塗抹在聘禮箱匣的掛鎖與卯榫接縫之處。再備草灰清水，輕灑在赤色綢帛之上。切記手腳隱秘，不露半分痕跡。”
掃地婆子聽得分明，不敢有半分怠慢，躬身肅然應下：“老奴謹記姑娘吩咐，定會辦好此差，絕不外露分毫。”
言罷，躬身悄然退去。
室內重歸靜謐。
沈微婉緩步折返案前，抬手輕理案上瓷瓶中的花草。瓶中白色海芋開得潔淨嫣然，亭亭玉立，素雅動人。
她凝著那一片素白芳華，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輕聲自語：“時機己至。便借這場婚嫁，脫身樊籠。”
言語一頓，她聞了聞海芋花香，嘴角的那抹笑意更冷了幾分：“你便同這沈府一同沉淪吧。”
鎮北侯府蟄淵居密室，燭火靜靜搖曳。
顧昀埋首案前，連日繁雜事務盡數堆於案頭。他身著玄色重紗長袍，領口微敞，內裡露出一襲朱丹紅中單，腰間懸一枚麒麟含珠祥瑞玉墜，沉靜肅穆。
他擱下筆，抬手輕輕按揉發脹的額角。忽然感覺鼻子微癢，下意識輕微蹙起眉頭，待抬眸之際，思緒己悄然飄出院外。
今日正是納徵吉日，不知兩府儀典流程是否順利。還有那丫頭……
思緒稍頓，他垂目望向腰間玉佩。指尖緩緩抬起，觸上玉面，一片溫潤沁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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