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砂被鞋底帶出一道短痕，往左邊通道拖去。再往前，牆邊管架上繫著一截細麻線，結法與陳瘸子留在斷杖上的一樣：兩圈壓一圈，線頭朝來路，手摸過去不容易散。麻線下方還有一小塊蹭掉的牆灰，高度在膝蓋以下，像有人拖著不方便用力的右腿從這裡經過。
周硯把自己帶來的麻線放在旁邊比過，沒動原來的結。陳瘸子進來時還有機會留記號，至少在這段路上神志清楚。
通道上方並排走著兩根透明管。左邊流過細碎光點，箭頭朝上，管壁標著“正常結算”；右邊顏色發灰，箭頭轉向深處，末端寫著“校準室”。光點每過一段便跳一次數字，整數直接往上，小於一的部分到了分岔口便淡下去。
周硯的餘數介面自行亮了一瞬。他只能看見兩條管道里有餘量流動，來源欄仍是一片空白。介面最下方多了一行灰字。
【來源審計許可權未開啟。】
誰的結算、什麼武學、從哪裡送來，全都看不到。他記下管壁編號，沒碰閥門。灰線裡的光每淡一次，餘數池也毫無增長；這一層異常只能先記，眼下最要緊的仍是順著麻線找到人。
顧青禾在前面停住，抬手示意收聲。
隔牆傳來紙張翻動和金屬摩擦聲。有人問：“西井舊路，通哪一處？”
一個沙啞聲音答得很快：“塌了。”
“歸藏樓借賬以後，走的是哪條迴路？”
“欠錢的都記得路。你們沒欠過，學不會。”
周硯認得這個說話方式。陳瘸子賣訊息時按句收錢，被人鎖起來以後，倒是把最難聽的幾句免費送了。
三人繞到一排空器材櫃後。櫃門留著半指寬的縫，能看見校準室大半個角落。屋裡有兩名灰衣守衛，一人翻舊圖，一人站在柵門旁。陳瘸子被綁在矮椅上，前臂勒出兩道紫紅印，右腿套在金屬夾裡，小腿外側又添了一片深色血跡。
桌上的舊路線圖缺了中間一塊，邊沿畫著歸藏樓的小印。翻圖的守衛指一處，陳瘸子便說塌了；對方換到另一處，他又報出一條只通汙水溝的路。守衛沒有發火，拿細尺逐段核對，錯一處便把金屬夾收緊一格。第三次收緊時，陳瘸子額角的汗順著鬢邊滾下來，聲音仍清楚：“再擰一下，答案也不會自己長出來。”
他的舊傷本就讓兩邊腿長短不一，如今右腳鞋尖垂著，幾次想往回收都沒收動。可他坐得還直，回答問題時也沒含混，眼睛始終盯著桌上那張歸藏樓舊路線圖。
顧青禾從櫃縫看了幾息，手指在自己足背位置輕點一下，又指向陳瘸子的右腳。周硯順著看過去，鞋面顏色沒有發黑，腳趾偶爾還能動。傷很重，至少還沒到她先前擔心的最壞一步。隔著這段距離，她也只給了一個“需近查”的手勢。
校準室另一側站著一個人形輪廓。
灰色外罩從頭蓋到腳，臉的位置是一塊無光面板，身份欄全空。它每隔固定時間轉一次身，抬手、接圖、放回桌面，動作的停頓與問路擂錄影裡的校準一號完全相同。兩名守衛從不叫名字，只在遞圖時稱它“二號”。
周硯數了三輪。六十息一次，二號從柵門走到桌前，再回到原位。每一輪中間都有十二息背對器材櫃，足夠顧青禾接近柵門，卻不夠開啟夾鎖、檢查腿傷再撤回來。兩名守衛的換位也跟著它走，一人離開柵門，另一人便補上，配合算不上遲鈍。
他在地上劃出兩個方向。原路返回白門，再上藥鋪井；另一邊的維修通道往第五層升降架，門鎖應該認新路引。兩條路都能走，前提是陳瘸子的腿經得住移動。
顧青禾看完路線，先點藥箱，再點柵門。賀山把黑巖盾從背後卸到手上，盾沿包了布，落地時只發出一聲悶響。周硯的歸整仍是3/3，餘勁1/1也在；可人還隔著柵門，腿傷沒查清，先動手只會把十二息空當浪費在衝門上。他示意再等一輪，要看清守衛跟著鐘聲怎麼換位。
井下換班鍾從遠處響起。
第一聲，兩名守衛同時看向門口。第二聲，翻圖的人合上冊子。到了第五聲，二號已經回到柵門旁，動作和前兩輪分毫不差。
按交接簿的記錄，鐘聲該停了。
第六聲提前撞進通道。
校準二號轉過頭，無光的臉正對器材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