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處頁根夾在裝訂線裡,斷口並不整齊。最上面一頁從右下角起撕,紙筋被扯出細毛;第二頁和第三頁貼得很緊,只剩半指寬。聞九章用竹片把頁根一處處撥開,周硯舉著燈,從紙上找到六組連續編號。
前一頁末尾寫著“詳見後附六項”,後一頁開頭直接接“複核後續”,中間沒有分冊記號。六處頁根左邊還各留著一截暗藍豎線,粗細與賬冊其他分類頁一樣。被取走的是連續六頁,空白襯紙和封皮都沒動。
“先說好。”聞九章按住賬冊,“少的是賬,不能把六條紙邊當六頁賬賠給我。”
“欠條上寫你借出去的。”賀山提醒。
“我籤的是借出,沒簽撕法。”
嘴上分得很清,聞九章抱賬冊的手卻一點沒松。周硯沒催他認賠,先取出鐵匣裡的欠條。欠條紙張稍薄,水印出自同一家舊紙坊;背面的缺角私印與賬冊封皮內那枚藏書印拼在一起,印邊、缺口和硃砂裂紋都能合上。
借出日期也對得上。賬冊前頁記著十六年前的一次封庫,後頁從三日後重新起筆,六處頁根沾著同一種暗藍墨。欠條正文正用這色墨寫成,“節點舊賬六頁”幾個字壓得最重。
周硯沿舊摺痕把欠條合起,紙角的一枚墨點恰好落到“借出”背面。這張紙曾趁墨沒幹時折過,往後多年都按原樣收著;臨時補寫很難讓墨點、摺痕和封庫日期一併對上。聞九章摸過那處墨點,沒再挑紙張真假。
燈壓低以後,後一頁浮出幾排淺凹痕。原文已經讀不全,欄頭還能辨認:第一項“餘量來源”,後面依次是“捨去原因”“轉發去向”“許可權變更”“人工複核”和“責任人”。具體人名、數字與籤批內容,全跟著原頁走了。
最後一處下面有道被刮過的簽名壓痕。起筆先向左下頓,再往右上提,只看得出一個“陸”字開頭。後面的紙筋被刮毛了,姓陸、名字帶陸,或僅僅是編號寫法,憑這一筆都定不了。
“你認得筆跡?”周硯問。
聞九章用指腹摸過刮痕:“我認得自己沒寫過。”
“別的呢?”
“別拿一筆墨給人定罪。賬房真這麼幹,早被欠債的打死了。”
聞九章不肯把這一筆按到陸天衡頭上,周硯也沒替他補答案。頁根只能證明六頁賬正式借出,後來再未裝回;要開舊審計,還缺一個不由歸藏樓和周硯自己出具的見證。
聞九章抱著賬冊去了縣藥鋪。
陳瘸子躺在隔間,右腿夾板外的腫脹線沒再向外走,腳趾顏色也比夜裡好一些。顧青禾剛複查完,把屏風推開半扇,免得一群人圍到床邊。桌上還放著剪下來的血布、鐵匣鉚釘和夾層裡抖出的灰,每樣都單獨包好,沒與藥鋪雜物混在一起。
聞九章隔著屏風開口:“欠條是真的。六頁紙我認。”
陳瘸子眼睛都沒睜:“十六年利息呢?”
“紙會折舊。”
“欠賬不會。”
“你押送時也收了路費。”
“那是腿錢。現在腿又壞一回,價得重算。”
賀山聽了兩句,低聲問周硯:“這賬要算多久?”
“已經十六年了,不差這一會兒。”
顧青禾把藥碗放到小桌上:“可以算。誰把病人氣到脈搏加快,誰先出去。”
屏風兩邊一起停了。賀山順手把厚賬冊挪遠些,免得聞九章真拿它去算利息。
陳瘸子緩過一口氣,又說了一遍當年的交接。他負責把封好的六頁賬送到地下校驗處,接收人拿走賬頁,留下欠條和縣試器材庫封籤。三日後舊路關閉,他下不去,聞九章也沒把賬拿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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