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煙慢慢在三道嶺的山坳裡沉降下來。
山坡上到處都是被炸碎的灌木、翻起的黃土,散落著彈殼、破損的步槍,還有一具具橫七豎八的屍體。血腥味混著火藥味,順著山風往四下飄散,每一口呼吸都嗆得人胸口發悶。
這一場隘口血戰打了整整一天一夜。獨立團死死釘在三道嶺,擋住日軍數次集團衝鋒,自身也付出了慘重代價。三個主力營傷亡近三成,不少連隊打完一仗,一個排只剩下十幾個人還能拿槍。迫擊炮炮彈消耗大半,儲備的擲彈筒彈藥更是所剩無幾。
李雲龍半蹲在一塊被炮彈削平的岩石後面,肩頭纏著一圈滲血的繃帶,方才一塊飛濺的彈片劃開皮肉,衛生員草草包紮過。他手裡攥著望遠鏡,一言不發望向山谷下方日軍陣地。
張大彪一身塵土,臉上還有幾道被樹枝劃破的血痕,快步走到他身側,壓低聲音彙報。
“團長,各連清點完了。一營損失最重,二營、三營也傷了不少。彈藥缺口很大,迫擊炮剩下的炮彈不足四十發,輕機槍的子彈撐不了兩場硬仗。傷員兩百一十多,重傷員七十幾個,再拖下去很危險。”
李雲龍咬了咬牙,菸袋杆在石頭上磕了磕。
“鬼子那邊呢?”
“日軍同樣傷亡不小,衝鋒被打退三次,暫時沒有發起進攻的跡象,正在就地加固陣地,看樣子是打算把三道嶺死死攥住,慢慢往裡磨。”張大彪頓了頓,“偵察班剛剛傳回訊息,敵人一支騎兵分隊已經繞到西側後山,看樣子是想切斷我們退回幽谷基地的退路。”
這句話一齣,旁邊的政委臉色當即沉了下來。
“最壞的情況來了。日軍正面牽制,側翼包抄,一旦後路被封死,我們主力和兵工廠就全困在這片大山裡面。”
李雲龍抬起頭,目光掃過連綿起伏的群山。這一仗,獨立團硬生生啃掉日軍不少兵力,可對手援兵源源不斷,耗下去,先撐不住的一定是自己。幽谷兵工廠是整個根據地的命根子,鍛造迫擊炮、復裝彈藥全都靠那裡,一旦被鬼子合圍,多年心血一朝盡毀。
“不能再在三道嶺死磕。”沉默片刻,李雲龍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立刻傳令,一線部隊留下少量警戒,其餘各部分批後撤。一營斷後,輪番阻擊,拖住鬼子腳步,絕不能讓那支騎兵抄了後路。所有重傷員優先往基地後方的隱秘山洞轉運,輕傷員隨隊行動。”
張大彪心裡一緊:“團長,就這麼撤?三道嶺丟了,外面這道門戶可就沒了。”
“門戶丟了還能再搶回來,家底打光了,就什麼都沒了。”李雲龍擺手,“鬼子想要三道嶺,那就先給他們。但他們想順著這條山溝直撲幽谷,得先扒下幾層皮。沿途所有隘口、山道全部佈置地雷,能炸就炸,能拖就拖。通知軍工那邊,立刻啟動二號預案,一部分機床、核心模具、重要圖紙連夜往最深的地下坑道轉移,不重要的裝置做好偽裝,實在帶不走的,該埋就埋,絕不能留給日本人。”
傳令兵飛快跑出去,一道道命令順著陣地快速傳遞下去。
山坡上,戰士們開始有條不紊地撤退。沒有人喧譁,沒有人慌亂。傷員被擔架小心翼翼抬起,步槍上了刺刀,後衛部隊佔據高處陣地,槍口死死盯著山下日軍的動靜。
幾公里之外,日軍臨時指揮部。
聯隊長站在一張簡易地圖前,聽完屬下的報告,臉上沒有獲勝的喜悅,反而滿是凝重。
一天一夜強攻,傷亡超過四百,雖然拿下了三道嶺隘口,對面那支八路軍卻沒有崩潰,有序脫離接觸,撤退的時候步步設防,每一條山路都有可能藏著殺機。
“八路並沒有被打垮,他們只是收縮了防線。”聯隊長用指揮棒點在地圖深處那片標註著幽谷的區域,“這裡,就是他們的兵工廠。一定要咬住這支撤退的部隊,不給對方休整、轉移裝置的機會。騎兵分隊加快迂迴速度,封堵所有向外的通道,明天一早,全軍向幽谷方向推進,一層層清剿山地。”
一旁的參謀遲疑著開口:“長官,山區地形複雜,八路擅長夜戰、伏擊,貿然深入,恐怕會付出更大傷亡。是否請求航空兵支援,對山谷縱深進行轟炸?”
“發電請求轟炸機。”聯隊長點頭,眼神陰冷,“不管付出多大代價,必須摧毀這座一直在給皇軍制造麻煩的兵工廠。只要它還在運轉,這片山區就永遠不得安寧。”
暮色緩緩籠罩群山。
獨立團的隊伍在山林間穿行。疲憊不堪的戰士們腳步沉重,傷口還在隱隱作痛,卻沒有一個人掉隊。
後方幽谷基地已經燈火通明,當然,所有光源都經過遮擋,一絲光亮也不會洩露到山谷外面。工人們連夜拆解機床,木箱、石板、厚帆布被用來包裹零件。地下坑道入口被厚重石塊封堵,通道兩側做好了爆破機關,一旦敵人真的衝到洞口,就可以直接炸燬入口,拖延進攻。
負責軍工的老工程師一身油汙,拿著幾張圖紙快步找到政委。
“政委,核心的炮管加工裝置、引信模具已經送進最深坑道。可礦石倉庫、冶煉爐體積太大,短時間根本搬不動。實在不行,我們打算做好偽裝,外面堆上土石、樹枝,再布上地雷,就算鬼子找到,也別想輕易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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