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杏仁的苦澀還殘留在口中,小太監那一聲“鸝妃娘娘歿了”的唱唸,也仍在耳畔揮之不去。
常聽人說,人在臨終前會經歷走馬燈——過往的樁樁件件重新浮現在眼前,彷彿親身再活一回。
於是便分不清,此刻究竟是真實的現在,還是那短暫卻又無比真切的走馬燈重演。
又常聽人說,人死後會有魂魄。不知若自己的魂魄真能在紫禁城裡遊蕩,能否看到有誰是真心為安陵容的離去,流下一滴淚。
這一切念頭,隨著知覺漸漸抽離,也終於散在了風中。
松陽縣丞府內——
陵容猛地從床上驚醒,發覺後背的衣衫和頭髮己被冷汗浸透。她茫然地望著屋內簡樸甚至有些破舊的陳設,一時分不清,是自己做了一場大夢,還是死後真的回到了松陽縣。
陵容伸出右手,在另一隻手背上用力掐了一把。切實的疼痛傳來,她才稍稍有了些尚在人間的真實感。
無論是夢,還是前世真正經歷過的一切,陵容都決心引以為戒。這一世,她絕不再自輕自賤,也不再甘願為人所用。
陵容想起瑾汐曾對自己說:“那樣的家世,容貌也不是一等一的出挑,竟也能坐到妃位。”或許自己本就有許多優點,只是從前一首陷在自卑裡,從未看清。又或許,皇上給的那份寵愛,也並非自己以為的那樣單薄。
那這一次,陵容要憑自己的長處,憑皇上真真假假的寵愛,為自己掙出一個安穩的人生。
陵容開啟房門。雖是清晨,屋外的陽光卻己正好,暖融融地灑落在人身上,卻不讓人覺得燥熱。院子裡的老槐樹被照得翠綠,偶爾幾聲鳥鳴,襯得這小院愈發安靜。
陵容倚在門邊,微微閉上眼,享受著這久違的平靜與安逸。陽光落在肩頭,輕得像母親早年還溫柔的手。
可她的心裡,卻翻江倒海。
前世她會的東西不算少——制香、冰嬉、歌喉、刺繡……可真正能護住自己的,一樣也沒有。如今重來一回,需要重新學的東西更多:詩詞歌賦,史書國策,人情練達,如何在三言兩語間不露聲色地自保。還有……
陵容睜開眼,目光沉了沉。
還有,學會怎樣對那不成器的父親狠下心來。
上一世,她一次次為安比槐的荒唐收拾殘局,一次次被他拖進泥潭,到頭來連累了自己,也連累了母親。如今再想起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她心裡己沒有了幼時的孺慕,只剩下冷冰冰的算計。
陽光依舊暖著,可陵容的心,己經慢慢硬了起來。
陵容站在廊下,望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出神。陽光透過枝葉灑下斑駁光影,蟬鳴還遠,春風尚暖——她忽然意識到一個要緊的問題:如今究竟是什麼時候了?
離選秀還有多久?一年,兩年,還是隻剩幾個月?
前世她對日子從不留心,只知道父親那時還在松陽縣丞的任上,母親日夜刺繡為她湊置妝奩。她記得自己是在一個暮春接到選秀的旨意,趕在最後期限內匆匆赴京,險些誤了期限。
若時日還多,她便可以細細梳理前世的得失,把那些該學的、該防的、該拉攏的,都慢慢謀劃周全。若時日無多……
陵容攥緊了袖口。
那就只能揀最要緊的先做——先保住自己能入選,先想好如何在宮中站穩第一步,先……把前世那些刻骨的教訓刻進骨頭裡,一刻也不敢忘。
她抬頭看了看天色,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半新不舊的衣裳。無論時間還剩多少,都不能再像前世那樣渾渾噩噩地等著命運來安排了。
陵容轉身回了屋,翻出許久不用的筆墨,找了張粗糙的黃紙,將自己能想起來的大事一件件記下——選秀、殿選、入宮、西季妹、華妃、皇后……每一個名字,每一樁事,都是前世的血淚換來的。
筆尖在紙上停頓片刻,終是落下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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