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的是松陽縣最有口碑的劉大夫,頭髮花白,手指修長,一看就知道是正經把了幾十年脈的老先生。他給林秀細細診了脈,又翻開眼皮看了看,捻著鬍子沉吟半晌。
“夫人這是肝鬱氣滯、久視傷血所致。若不好生養護,再過一兩年,只怕真的要瞎了。”
林秀的臉色白了幾分。蕭姨娘在旁邊急得首搓手。
劉大夫開了方子,又正色叮囑道:“從今日起,刺繡、做針線、但凡需要目不轉睛盯著看的活計,一樣都不能再做了。每日最多看半個時辰的書信,還得分成兩三次。眼睛要常閉目養神,用淡鹽水洗洗也是好的。”
林秀一聽,急了:“大夫,可我還要給女兒繡……我還有幾樣東西沒繡完呢……”
“娘。”安陵容握住她的手,語氣溫柔但不容商量,“大夫說的話您聽見了。眼睛要緊,那些東西不繡了。”
“可你的嫁妝——”
“上次您繡的那幅喜鵲登枝,就很好。”安陵容笑了笑,“夠用了。”
林秀嘴唇動了動,還想說什麼,看了看女兒堅定的眼神,到底沒再爭辯。她低下頭,輕輕“嗯”了一聲,眼眶卻紅了。
安陵容知道母親是心疼她,覺得沒給女兒置辦齊全就是虧欠。可她心裡更心疼母親那雙快要熬瞎的眼睛。這一世,她想讓母親好好活著,看得見光、看得見花、看得見她穿著吉服風光入宮的那一天。
劉大夫留了方子和幾包藥材,又說過幾日來複診,便拎著藥箱走了。
安陵容把方子仔仔細細收好,交代蕭姨娘每日盯著母親煎藥、歇眼,一樣都不許偷懶。
次日清晨,天色剛亮,陸先生到了。
這位陸先生五十來歲,瘦高個兒,一臉嚴肅,看著就不好糊弄。安比槐領著他進了後院臨時收拾出來的小書房,客套了幾句便退了出去。
陸先生上下打量了安陵容一眼,大概心裡在想“一個養在深閨的小丫頭能有什麼底子”,面上淡淡的,翻開一本《論語》推過來:“讀。”
安陵容接過來,從頭開始讀。她前世的底子並不差,在宮裡也斷斷續續學過一些,只是不成體系。但兩世記憶疊加,腦子比從前好使了許多,讀起來倒也流暢。
陸先生聽著聽著,眉頭漸漸舒展,卻仍端著架子:“背。”
安陵容合上書,從“學而時習之”背到“不亦君子乎”,一字不差。
陸先生點了點頭,臉上總算有了點顏色:“倒也不算白丁。那便從頭講起——我不管你從前知不知道,從今日起,我講的每一句你都要記住。能記多少記多少,學不完的,進宮以後自己補。”
安陵容認真點頭:“先生請講。”
兩個時辰的授課,她從始至終腰背挺首,眼睛跟著先生的手指走,耳朵不放過一個字。遇到不懂的,她立刻便問,絕不含糊,更不像前世那樣怕被笑話而裝懂。
陸先生起初還有些不耐煩,後來見她問的點都在要害上,態度也漸漸認真了幾分。
“你倒是不怕露怯。”課間休息時,陸先生端起茶碗,難得開了句玩笑。
安陵容笑了笑:“不懂裝懂,才是真丟人。”
下午的時間她也沒閒著。先生走了,她就一個人坐在窗前讀書、臨帖。字寫得不好,她就一筆一劃地練,不急不躁。前世在宮裡她也練過字,可那時總想著別人怎麼看,下筆都是抖的。如今心定了,手反而穩了。
日頭西斜,院牆上落了一層橘色的光。蕭姨娘端著一碗紅棗湯進來,看見她伏案寫字的樣子,腳步放輕了,把碗擱在桌角,又悄悄退了出去。
安陵容擱下筆,看了看自己今日臨的帖子——比昨日周正了不少。她彎了彎嘴角,將紙小心收好,端起那碗還溫熱的紅棗湯,慢慢喝了一口。
日子這樣一天天過去,雖然清苦,卻讓她覺得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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