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溫榮被芳草引到了御花園的偏廳。
安陵容坐在屏風後面，隔著薄薄的紗屏打量著這位太醫。三十七八歲的年紀，面容清瘦，顴骨微高，眼窩微微凹陷，像是長期操勞缺覺的樣子。他的手指細長，骨節分明，是一雙做大夫的手。衣裳倒是乾淨整齊，但料子一般，袖口處有漿洗髮白的痕跡，一看就不是什麼得臉的人物。
芳草引他進來之後便退了出去，屋裡只剩下屏風內外的兩個人。
“微臣溫榮，給安答應請安。”溫榮跪下行禮，聲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緩。
安陵容沒有讓他多等，溫聲道：“溫太醫請起。今日勞煩太醫跑一趟，是想請太醫替我把把脈。入宮這些日子，總覺得身子不大爽利，換了幾個太醫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聽說溫太醫醫術高明，便冒昧請了來。”
溫榮微微一怔，隨即垂下眼簾，恭敬地說：“小主言重了，微臣不敢當。微臣這就替小主請脈。”
祥雲從屏風後走出來，將一方絲帕搭在安陵容伸出的手腕上。溫榮走上前來，隔著屏風坐下，三根手指搭上絲帕，閉目凝神。
偏廳裡安靜極了，只有炭盆裡偶爾發出的細微噼啪聲。
溫榮診了左手，又換了右手。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隨即鬆開，又皺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麼。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他才收回手，站起身來退後兩步。
“小主，”溫榮斟酌著開口，“微臣斗膽問一句，小主之前請的太醫，是如何說的？”
安陵容淡淡道：“有的說氣血不足，有的說肝鬱氣滯，有的說脾胃虛弱。各說各的，開的方子也不一樣。我吃了幾個月的藥，也沒覺得有什麼起色。”
溫榮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實話。
“溫太醫但說無妨，”安陵容的聲音從屏風後傳來，溫和而平靜，“我不喜歡聽那些糊弄人的話。你若能說實話，便是最好的。”
溫榮咬了咬牙，像是下了什麼決心，開口道：“是。那小主恕微臣首言——小主的身子，確實有些虧虛。但這不是最要緊的。”
安陵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面上不動聲色。
“最要緊的，是小主體內有些寒滯之象。”溫榮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屏風內外的兩個人能聽見，“這種寒滯，不是天生的，也不是飲食不調引起的。微臣斗膽猜測，小主之前服用的某些方子裡，可能含有一味——不宜多用的藥材。”
安陵容的手指攥緊了袖口。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久到溫榮以為自己的話說得太過，正要跪下請罪，安陵容的聲音才再次響起。
“溫太醫，你兒子今年多大了？”
話題忽然轉到了這裡，溫榮愣了一下，隨即答道：“回小主，犬子今年九歲了。”
“心疾是從孃胎裡帶出來的？”
溫榮的身子微微一僵。他沒有問安陵容是怎麼知道的——芳草告訴她的，這並不難猜。他垂下頭，聲音有些發澀：“是。打孃胎裡帶來的，看了多少大夫都說不好治。微臣自己就是大夫，也束手無策，只能用藥吊著。”
“用的什麼藥？”
溫榮報了幾個藥名，都是極貴的藥材。安陵容聽在耳中，心裡默默算了算賬。這些藥材若長期吃，溫榮那點俸祿，確實遠遠不夠。
“溫太醫，”安陵容的聲音平和而篤定，“你的醫術，我很信得過。往後，我想請你做我的日常調理太醫。不必張揚，該怎麼做你自己拿捏分寸，我只求兩個字——穩妥。至於別的事，你不用擔心，我會替你安排。”
她頓了頓，聲音又放柔了幾分：“溫太醫，我這個人很簡單——你真心待我，我便真心待你。你兒子的病需要用哪些好藥材，你列個單子，我來想辦法。”
溫榮站在那裡，屏風擋住了他的表情，但安陵容看見他的手微微發抖。不是害怕，是激動。他在太醫院熬了這麼多年，給宮人看診，賺那點散碎銀子，從來沒有人對他這樣說過話。
他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一個頭，聲音有些發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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