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莊的“喜訊”像一陣風,吹遍了圓明園的每一個角落。
安陵容知道那不是真的,但她不能表現出來。她讓祥雲備了一份賀禮——兩匹上好的綢緞、一對白玉如意、幾樣精緻的小兒衣裳鞋帽,親自送去了繁英閣。眉莊靠在軟榻上,面色紅潤,眉眼間都是掩不住的喜色。她拉著安陵容的手說了好些話,什麼安妹妹太客氣了、這些衣裳真好看、等孩子出生了一定第一個抱給安妹妹看。安陵容笑著應了。
甄嬛也在,坐在眉莊旁邊,臉上帶著笑但眼底有一層淡淡的憂慮。安陵容注意到了,沒有點破。甄嬛是個聰明人,太醫說“不確定”的時候,別人都在歡天喜地,只有她在想“萬一不是呢”。安陵容看了甄嬛一眼,心裡暗暗嘆了口氣——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反而是負擔。
皇上賜了封號。
“惠貴人”。惠者,仁也,善也,是誇眉莊賢惠懂事的意思。眉莊接了旨,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採月在一旁跟著抹眼淚,繁英閣上上下下喜氣洋洋。訊息傳到聽雨軒的時候,安陵容正在給月琴調絃。她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又繼續調,像是在想什麼又想什麼都沒想。惠貴人,上一世眉莊也有這個封號,在“有孕”之後,在一切還沒有崩塌之前。這一世封號來得早了一些,可那場風波並沒有真正過去,只是被推遲了、被模糊了。
章彌說“七日後複診”,七天,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對眉莊來說這七天大概是她入宮以來最風光的日子;對華妃來說這七天是煎熬;對皇上來說,這七天是疑影重重的等待。
安陵容把琴絃調好,輕輕撥了一下,音色清亮。
這幾日皇上有些煩。
安陵容從蘇培盛那裡聽說了——當然不是蘇培盛首接告訴她的,而是蘇培盛來傳話的時候順嘴提了一句“皇上最近批摺子批到很晚”,表情裡帶著一種“你懂的”的意思。安陵容懂。皇上煩的不只是朝政,還有眉莊的事。太醫說“不確定”,眉莊說“我覺得就是有了”,後宮所有人都在歡天喜地地等一個“確定”,可那個“確定”遲遲不來。皇上心裡有個疑影,說不上來是什麼,就是覺得哪裡不太對勁,像一根刺紮在肉裡,不疼,但癢,撓不著也拔不出來。
所以他來看安陵容了。不是翻了她的牌子,是散著散著步就走到聽雨軒來了。蘇培盛跟在後面,遠遠地朝安陵容使了個眼色——皇上心情不好,你好生伺候。
安陵容正在聽雨軒不遠的池畔餵魚。
那是碧桐書院西側的一處小池,水不深,清澈見底,幾尾錦鯉在裡面游來游去。安陵容手裡捏著一把魚食,一點一點地撒進水裡,魚群圍過來,紅的白的金的好不熱鬧。她看得入神,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連皇上走到身後都沒有“發現”——當然,她發現了,只是裝作沒有發現。皇上站在她身後看了一會兒,看著她把魚食撒出去,看著魚群爭搶,看著她被陽光曬得微微發紅的臉頰,心裡的煩悶似乎散了一些。
“你倒是有閒情逸致。”皇上開口了。安陵容“嚇了一跳”,連忙轉身行禮,手裡的魚食灑了一半。皇上笑了,伸手扶她起來說朕嚇著你了。安陵容低著頭說嬪妾不知道皇上來了,失禮了。皇上說失什麼禮,是朕不讓人通報的。
安陵容抬起頭,看了皇上一眼,忽然心思一動。“皇上,今兒天好,湖裡的荷花都開了,嬪妾想……請皇上陪嬪妾去泛舟。”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亮亮的,像湖面上被風吹皺的波光,帶著一點少女的嬌憨和期待。皇上本來想回去批摺子,看著她那雙眼睛忽然就不忍拒絕了。他點了點頭說好,泛舟去。
畫舫從湖邊緩緩駛出,船孃在船尾搖櫓,水聲欸乃。安陵容和皇上坐在船頭,夏日的風吹在臉上暖洋洋的,帶著荷花的清香。湖裡的荷花果然開了,粉的白的一大片,在碧綠的荷葉間亭亭玉立,像一群臨水照花的少女。
畫舫行到湖心,安陵容忽然伸手摘了幾朵荷花。她的手夠不到遠處的,只摘了船邊最近的那幾朵,粉色的花瓣上還帶著水珠,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她把荷花捧在手裡低頭聞了聞,然後抬起頭看著皇上,輕聲說了一句“嬪妾給皇上唱支曲子吧”,便輕輕地唱了起來。
她唱的是《採蓮》。江南可採蓮,蓮葉何田田。她在江南長大,這種曲子從小就會唱。月琴不在手邊,她只是清唱,聲音清清淡淡的,像湖面上的風,從遠處吹來,又吹向遠處。一句一句,唱的是採蓮女的歡喜和羞澀,唱的是荷葉深處藏著的心事,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複雜的曲調,簡簡單單,乾乾淨淨。荷花在她手裡微微搖晃,花瓣上的水珠滑落下來滴在她衣袖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她渾然不覺。她只是唱著,聲音像溪水一樣流淌,不急不慢。
皇上聽著聽著,忽然有些恍惚。
她的聲音像純元皇后,但也有區別。純元的聲音更柔更軟,像江南的春雨,綿綿密密地落進人心裡。安陵容的聲音清冽一些,像山間的溪水,涼涼的,帶著一種乾淨的脆。可不知為什麼,在這一刻,在湖心的荷香裡,在她輕輕唱著採蓮曲的時候,皇上的眼前卻浮現出純元的臉。不是五官的相似,是一種感覺。純元也喜歡荷花,純元也會唱採蓮曲,純元也曾坐在船頭摘下一朵荷花遞給他,笑盈盈地問“王爺,好看嗎”。
皇上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的時候,眼前是安陵容。
甄嬛的臉也在一瞬間閃了一下——她在御花園裡盪鞦韆的樣子,月光下吹簫的樣子,在碎玉軒的燭火下對他莞爾一笑的樣子。皇上有時候覺得自己心裡住了太多人,純元、甄嬛、華妃、眉莊,一個一個的擠得滿滿的,喘不過氣來。可安陵容不在那個擁擠的地方,她在另一個角落,安安穩穩地待著,不爭不搶,不遠不近。他不用在她面前扮演一個完美的皇帝,不用提防她會不會哭鬧,不用猜她心裡在算計什麼。他只需要坐在那裡,聽她唱一支曲子,那些煩心事就淡了一些。
曲子唱完了。安陵容把荷花放進湖裡,看著它們慢慢漂遠,轉過身來,嘴角還帶著唱完曲子後的笑意。她看見皇上正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種她說不清楚的東西——“容兒”,皇上開口了。他不常這樣叫她,一般叫“安答應”,偶爾叫“容兒”,那便是心情不錯的時候。
“朕記得,你和惠貴人、莞貴人是一批入宮的。”皇上靠在船頭,語氣隨意得像在拉家常。安陵容點了點頭,說是。皇上說莞貴人升了貴人,惠貴人也有封號,只有你,還是個答應。
安陵容垂下眼簾沒有接話,這種話她不能接。接“是啊皇上您偏心”是大不敬,接“嬪妾不介意”是虛偽,最好的回應就是沉默。皇上也不需要她接話,自顧自地往下說了。
“你懂事,也有孝心。你父親的事朕知道了,你不哭不鬧,跪在養心殿門口請朕秉公處理,朕心裡有數。你總是在朕煩的時候安安靜靜地陪著,替朕解乏,從不多話,也不告狀。”皇上頓了頓,看著她的臉,聲音低了幾分,“晉你為常在吧。安常在。”
安陵容怔住了。她知道皇上今天心情不錯,知道皇上喜歡她唱的採蓮曲,但她沒想到會有這麼大的驚喜。答應對她來說太久了,和她同批入宮的秀女們,不是貴人就是有封號的常在,只有她還是個小小的答應。她嘴上不說,不代表心裡不介意。尤其是夏冬春——那個處處看不上她的人,每次見面都要甩兩句酸話,左一句“安答應”、右一句“安答應”,把“答應”兩個字咬得特別重,像是在提醒她你不配和我平起平坐。
現在她也是常在了。和夏冬春同位分,雖然沒有封號,但至少——“答應”這兩個字不會再從夏冬春嘴裡吐出來了。
安陵容跪在船頭,聲音有些發緊,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嬪妾謝皇上恩典。”皇上伸手扶她起來,說了句“行了,起來吧”,語氣淡淡的,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他眼底的滿意藏不住——這是一個懂事的女人,一個讓他舒服的女人,一個值得升位分的女人。皇上看了一眼湖面上己經漂遠的荷花,說了句“回去吧,起風了”。畫舫調轉船頭,緩緩駛向岸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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