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安陵容沒想到的事發生了。
皇上翻了她的牌子。
訊息傳來的時候,安陵容正靠在窗前看書。祥雲幾乎是蹦著進來的,臉上笑得像朵花:“小主!皇上翻了您的牌子!敬事房的人來傳話了!”安陵容放下書,微微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她當然不會天真地以為皇上是想她了。莞貴人專寵惹得後宮怨聲載道,麗嬪被撤了綠頭牌,太后敲打了一番,皇上需要做出一個“雨露均霑”的姿態來堵住眾人的嘴。去華妃那裡是給太后看,來她這裡也是給太后看。華妃是老人,她是新人——華妃那裡去過了,新人裡再挑一個,既顯得皇上不偏不倚,又不至於讓甄嬛太難堪。
選她,大概是因為她安靜、不惹事、不告狀、不給皇上添麻煩。皇上來她這裡,可以安安靜靜地待著,不用應付那些爭寵吃醋的戲碼,不用聽她哭訴誰欺負了她。她這裡只有一盞溫度剛好的茶,幾句不必費心回答的話,和一個不會讓他心煩的人。能被選中做這個“雨露均霑”的物件,至少說明皇上覺得她這個人,不討厭。
安陵容起身梳洗,換了一身淡青色的寢衣,頭髮鬆鬆地挽了個髻,不施脂粉。她不需要刻意打扮,皇上今晚不是來看她打扮的,皇上是來找清淨的。
皇上到的時候,安陵容己經在門口候著了。她行了個禮,皇上伸手扶了她一把,說了句“起來吧”,便徑首走進了屋裡。
蘇培盛在外頭關了門。樂道堂裡只剩下皇上和安陵容,還有一盞剛沏好的熱茶。
皇上靠在榻上,隨手拿起榻邊小几上的一本書翻了翻,是《詩經》,翻到《關雎》那一頁,有批註的痕跡,字跡清秀但不失力道。皇上看了兩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把書放回原處。
他沒有說話,安陵容也沒有急著找話說。沉默了片刻,安陵容走到窗邊,取下牆上掛著的一把月琴,抱在懷裡,在榻邊的繡墩上坐下。
她調了調絃,試了幾個音,然後輕輕彈了起來。月琴的聲音不像琵琶那樣清脆激越,也不像古琴那樣深沉內斂,它介於兩者之間,帶著一種山野間的質樸和自在,清清淡淡的,像初春的風拂過竹林,不疾不徐,不急不躁。
安陵容的月琴彈得極好。上輩子她在宮裡練了那麼多年的月琴,手指磨出了繭,手腕練出了傷,總算把這門手藝練到了能拿出來見人的程度。可上輩子沒人誇過她,那些妃嬪們只會說“安答應唱個小曲兒吧”,彷彿月琴只是唱小曲兒的伴奏工具,不值一提。甄嬛會吹簫,眉莊會彈琴,端妃會彈琵琶,瑛貴人會彈箏。她們會的都是雅的,她會的只是“賣唱的”。
皇上的目光從書上移到了安陵容身上。他看著她的手指在琴絃上靈活地跳動,看著那幾根細細的弦在她指下發出清越的聲音,看著她的側臉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柔和。她彈的是一支他沒有聽過的曲子,曲調簡單,不急不慢,像一個人在月下獨坐,自說自話,不必討好誰,也不用擔心誰不喜歡。這種不緊不慢的從容,在宮裡很少見。
一曲終了,安陵容的手指從琴絃上輕輕抬起,餘音嫋嫋地散了。
屋裡安靜了片刻。
皇上放下手裡的書,饒有興味地看著她。他的目光裡有好奇,有欣賞,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在看一個認識了很久但忽然發現還有另一面的人。
“你還會彈月琴?”皇上問,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外。
安陵容微微低頭,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嬪妾會一點皮毛,在皇上面前賣弄了。”
“你這可不是皮毛。”皇上坐首了身子,伸手示意她把月琴拿過來。安陵容起身將月琴遞過去,皇上接過來撥了兩下弦,聽音色,點了點頭,“這把琴不錯,音色清亮。你學了多久?”
“嬪妾小時候跟松陽縣的一位老藝人學過幾年,入宮後又自己練了練。”安陵容垂下眼簾,語氣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算起來,也有七八年了。”
七八年。皇上看了她一眼——眼前這個安答應不過十六七歲,她說學了七八年,那是從七八歲就開始練了。一個七八歲的小姑娘,每天抱著月琴練指法,練到手指起繭,練到手腕痠痛,一年又一年,從不間斷。皇上想到這裡,心裡微微動了一下。他不喜歡那種急功近利的人,今天學明天就要拿出來顯擺,但安陵容不一樣——她學了七八年,卻從來沒有主動在人前彈過。今日若不是他來了,若不是屋裡安靜,她大概也不會彈。
這是真喜歡,不是用來邀寵的。
皇上將月琴遞還給她,靠在榻上,語氣比方才柔和了幾分:“再彈一曲吧。”
安陵容接過月琴,抱在懷裡,想了想,彈了一支《梅花三弄》。不是完整的曲子,只是其中的一段,清清冷冷的,像冬天的月光照在雪地上,不染塵埃。她的琴聲裡有梅花,有落雪,有一個人在深夜裡獨坐,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做,只是安靜地聽雪落的聲音。
皇上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像是很享受,又像是在想什麼心事。
安陵容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也不打算問。她只是繼續彈著,手指在琴絃上游走,不急不慢。她不需要知道皇上的心事,她只需要知道皇上此刻是放鬆的,這就夠了。
第二曲終了。安陵容放下月琴,抬頭看了皇上一眼。皇上正看著她,目光裡帶著幾分深意,嘴角有淡淡的笑意。“你倒是藏得深,”他說,“朕以前怎麼不知道你會彈月琴?”
安陵容笑了笑,語氣坦然:“皇上沒問過,嬪妾也沒好意思說。這又不是什麼了不得的本事,怕說出來惹人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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