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的風吹過延禧宮的院子,帶著海棠花的殘香和初夏將至的潮氣。
安陵容坐在廊下,看著祥雲給院中那幾盆花草澆水。這半年來,她的日子過得平淡而安穩——皇上隔三差五來坐坐,華妃那邊不冷不熱地掛著,曹貴人偶爾走動,溫榮每旬來請一次平安脈。她的身體在溫榮的調理下一天天好了起來,面色紅潤了,手腳不涼了,連月信都準了許多。溫榮每次來請脈,都會說一句“小主的脈象愈發好了”。
這一日,溫榮又來了。
他依舊是那副清瘦的模樣,提著藥箱快步走進樂道堂,行禮、診脈、沉思,一整套流程行雲流水,像做了千百遍。他的手指搭在安陵容的手腕上,閉著眼睛診了好一會兒,比平時久了一些。安陵容看了他一眼,沒有打擾,安靜地等著。
溫榮收回手,退後兩步,斟酌了一下措辭才開口:“小主,微臣有個好訊息。”
安陵容微微挑眉。
“小主的身體己經大好了。”溫榮的語氣比平時多了幾分輕快,“從脈象上看,氣血充盈,陰陽調和,寒滯之象己經基本消退。若用個比方來說——”他頓了頓,“就像一塊田地,從前是貧瘠板結的,如今己經翻鬆了,肥也施足了,隨時可以播種。”
祥雲在一旁聽得紅了臉,低下頭假裝整理藥箱。安陵容倒是面色如常,嘴角微微彎了一下,說了句“這小半年辛苦溫太醫了”,便讓祥雲拿了個荷包賞他。溫榮推辭了一下收下了,卻沒有急著走,站在原地像是還有什麼話要說。
安陵容看了他一眼:“溫太醫還有什麼事?”
溫榮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說了句:“微臣斗膽多嘴一句——小主如今身子好了,但千萬不要去信那些所謂的生子秘方。什麼‘轉胎丸’、‘送子散’,都是些虎狼之藥,用了反而傷身。”他的語氣很認真,“是藥三分毒,小主的身子好不容易調養到今天這地步,若是被那些秘方壞了根基,就太可惜了。”
安陵容聽完,心裡微微一動。她當然不會去用那些東西,上輩子她小產過,知道那種從身體到心靈的劇痛。這輩子她只想順其自然,孩子若有緣,自然會來。她點了點頭:“溫太醫放心,我省得的。”
溫榮行了個禮,提著藥箱退了出去。
安陵容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撫著小腹。身體大好了,隨時可以孕育皇嗣。這話從溫榮嘴裡說出來,比從任何太醫嘴裡說出來都讓她安心。她不急,也不想用什麼秘方去催。孩子是緣分,緣分到了自然就來了。她要做的就是把自己養得好好的,等那個緣分。
然而她沒想到的是,她還沒有等來自己的緣分,碎玉軒那邊卻先出了一件大事。
訊息是祥雲從外面帶回來的。這丫頭如今是安陵容在宮裡的耳朵,什麼地方都能去,什麼訊息都能打聽到。那天下午她從御花園回來,臉色發白,進門就把門關上了,壓著聲音說:“小主,碎玉軒出事了。”
安陵容正在繡花,聞言手裡的針停了下來:“怎麼了?”
祥雲的聲音壓得很低很低:“康公公的徒弟小印子,給莞貴人下毒。”
安陵容的手猛地攥緊了繡繃。
祥雲把她打聽到的訊息一五一十地說了——莞貴人身邊有個叫小印子的小太監,是康祿海的徒弟。這半年來康祿海見莞貴人恩寵不斷,繼續留在碎玉軒伺候,可心裡到底不痛快。小印子是個憨厚的,只聽師傅的話,康祿海不知怎麼的攛掇了他,他便動了手。他不敢明目張膽地下毒,把藥材泡在藥罐的蓋子上,每次煎藥的時候,水汽一蒸毒就會滲進藥裡。量不多,日積月累能讓人慢慢虛弱下去,看起來像是久病不愈,不會有人懷疑是中毒。若不是莞貴人身邊的槿汐姑姑心細發現了藥罐蓋子的異樣,這件事怕是永遠都不會有人知道。
“小印子供出來是誰指使的了?”安陵容問。
祥雲搖頭:“沒有。他只說是自己記恨莞貴人罰過他,才起了歹心。那些話翻來覆去地說,旁的什麼也不肯講。”她頓了頓,“皇后娘娘親自審的,華妃娘娘也在。小印子被打了三十大板,血肉模糊的,還是那句話。最後皇后娘娘說不用再審了,首接亂棍打死。”
亂棍打死。安陵容閉上眼睛,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小印子是個憨厚人,只是跟錯了師傅、信錯了人。可宮裡從來不是講道理的地方,毒害嬪妃是死罪,沒有人會在意他是不是被人利用。
“康祿海呢?”安陵容睜開眼,“碎玉軒出了這樣的事,他這個師傅脫不了干係吧?”
祥雲的聲音更低了:“皇后娘娘把康祿海調走了,調去慎刑司當差了。說是‘管束不力,罰去苦役’。至於麗嬪——”她頓了頓,小心翼翼地說,“奴婢聽說,麗嬪似乎嚇得不輕。”
安陵容沒有說話,她沒有去碎玉軒探望,這種事去了反而尷尬。甄嬛不需要她的同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