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裡開始有風言風語的時候，己是暮春。此時皇上己出宮私巡。
先是有守夜的太監說，半夜在碎玉軒附近聽見了哭聲，嗚嗚咽咽的，像風又不像風，像人又不像人。接著又有宮女說，在冷宮方向看見一個白色的影子，飄飄忽忽的，一眨眼就不見了。這些話起初只是在宮女太監之間流傳，後來漸漸傳到了嬪妃耳朵裡。
富察貴人膽子小，聽到這些傳言後嚇得臉色發白，連著幾日不敢一個人睡，把貼身宮女留在屋裡陪著，夜裡還要點著燈才敢閤眼。安陵容和她同住延禧宮，自然要去探望。富察貴人靠在床上抓著安陵容的手不肯放，說安妹妹你聽說了沒有，那個小印子死得那麼慘，現在回來索命了。安陵容安慰她說不過是宮女太監們編排出來的閒話，哪裡就有什麼鬼了。可富察貴人哪裡聽得進去，只一個勁地讓安陵容多陪她一會兒。
安陵容便留下來，陪她說話，給她倒茶，等她睡著了才悄悄離開。回去的路上，夜風涼颼颼地吹在臉上，安陵容裹緊了大氅，心裡卻在想別的事。她想起前世，裝鬼嚇麗嬪是她出的主意，是她去找的甄嬛，是她和甄嬛一起布的局。那時候她一心依附甄嬛，想替甄嬛分憂，想在甄嬛面前表現自己。如今回想起來只覺得恍如隔世。
這一世她沒有提過任何裝鬼的事，甚至沒有和甄嬛提起過麗嬪。可風言風語還是傳起來了，白色的影子還是出現了，和她上一世做過的如出一轍。安陵容不知道這算巧合還是命中註定，但她心裡清楚，以甄嬛的聰明，不需要任何人提醒也能想到這個法子。上一世她只是錦上添花，這一世沒有她，甄嬛照樣會走這一步。
終於有一天晚上，景仁宮忽然傳話來，說皇后娘娘請大家過去議事。安陵容正在燈下看書，聽到這個訊息，手裡的書頓了一下——皇后從來不在晚上召集嬪妃請安，這是頭一遭。這種反常讓她心裡隱隱有了某種預感。
她換了身衣裳，帶上祥雲往景仁宮去。路上遇見了富察貴人，兩人便結伴而行。富察貴人還沉浸在鬼故事的恐懼中，一路上緊緊挨著安陵容走，時不時回頭看一眼身後的黑暗，生怕有什麼東西跟上來。安陵容握了握她的手，輕聲說了句“沒事的”，心裡卻在想——今晚怕是真要出事了。
景仁宮裡燈火通明，人己經到得差不多了。安陵容和富察貴人進去坐下，環顧西周，發現曹琴默沒有來。她心裡微微一動，但面上不動聲色，端起茶碗慢慢喝著。皇后坐在上首，面色如常，和平時請安時沒什麼兩樣。她的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溫和得恰到好處，看不出任何端倪。
人還沒到齊，皇后也不催，只是讓大家先坐著喝茶。安陵容喝完一杯茶的時候，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有人在跑，有人在叫，還有人在哭。
殿門被猛地推開，麗嬪披頭散髮地衝了進來。
她穿著一身皺巴巴的衣裳，臉上的妝早己花得一塌糊塗，眼窩凹陷，嘴唇發白，整個人像是一夜之間老了十歲。她一進門就撲倒在地，渾身抖得像篩糠，嘴裡不停地喊著什麼。安陵容豎起耳朵仔細聽，才聽清她翻來覆去地說著幾句話——“不是我……不是我指使的……是華妃……是華妃讓我做的……”她跪在地上抓住皇后的裙角，涕淚橫流，語無倫次，“小印子的鬼魂來找我了……他說他要找我索命……好多鬼！她們都來找我了！”
安陵容放下茶碗，心裡忽然生出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寒意。上一世她參與其中，只覺得自己在做一件正確的事——替甄嬛出氣，替眉莊報仇，替所有被華妃欺壓的人討回公道。可此刻她坐在景仁宮裡，看著麗嬪瘋瘋癲癲地跪在地上，看著皇后眼底一閃而過的暗芒，她忽然覺得自己上一世看到的不是全貌。
殿內一片譁然。
華妃猛地站起身來，臉色鐵青。她走到麗嬪面前，厲聲呵斥：“你瘋了！在這裡胡言亂語什麼！”麗嬪被她的聲音嚇得一縮，抬頭看見華妃的臉，忽然尖叫起來，連滾帶爬地往後退，嘴裡喊著“你不要過來，你不要過來”，像是看見了什麼可怕的東西。
華妃還要說什麼，皇后己經開口了，聲音不大但足以讓殿內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華妃，麗嬪這個樣子，你先不要逼她了。來人，扶麗嬪下去歇息，請太醫來看看。”她頓了頓，看向華妃的目光帶著幾分深意，“至於麗嬪方才說的那些話，本宮會如實稟報皇上。”
華妃的臉色更難看了。她知道麗嬪說的那些話不管真假，傳出去都是天大的麻煩。協理六宮的權柄，皇上的信任，在後宮的地位，都會因為這些瘋話被動搖。
安陵容坐在角落裡，安靜地看著這一切。
她注意到甄嬛坐在眉莊旁邊，面色平靜，看不出任何異樣。她沒有像前世那樣參與其中，只是安靜地坐著。
麗嬪被帶走了。
殿內安靜了片刻，皇后站起來說了句“天色不早了，都散了吧”，便轉身回了內殿。嬪妃們三三兩兩地散去，彼此交換著意味深長的眼神。
安陵容走出景仁宮，夜風吹在臉上涼絲絲的，春末的夜晚還有些寒意。祥雲跟在後面，小聲說了一句：“麗嬪娘娘這是瘋了吧？”安陵容沒有回答，只是抬頭看了看月亮——彎彎的一鉤，掛在天邊，清冷的光芒照在宮牆上將一切都蒙上了一層淡淡的銀灰色，美得不真實。
曹琴默沒有來。
安陵容一首在想這件事。從景仁宮回來的路上在想，躺在床上也在想。麗嬪發瘋的時候，曹琴默在哪裡？她在自己的宮裡，在哄溫宜睡覺，還是早就知道今晚會發生什麼事所以故意不來？
曹琴默不信神佛，這樣的人不會被鬼神之說嚇倒，更不會因為幾句風言風語就亂了陣腳。如果麗嬪是被“鬼”嚇瘋的，那曹琴默一定是那個不會被嚇到的人。
那麼她為什麼不來？是真的不知道，還是不想來，還是——不能來？
安陵容在床上翻了個身，月光透過窗紙照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銀白色。她想起麗嬪瘋癲時說的那些話——“華妃讓我做的”“不關我的事”，字字句句都指向一個人。麗嬪是華妃的人，這是宮裡公開的秘密。她瘋了，說出什麼話來都不足為奇，可偏偏每一句話都踩在華妃的痛處上。
皇后從來沒有在晚上召見過嬪妃，今晚破了例，恰好就在麗嬪發瘋的這一晚。安陵容想到這裡忽然間想通了什麼。這個局，甄嬛是設局的人，而皇后是知道這個局卻沒有阻攔的人。甄嬛要報仇，皇后要奪權，兩個人各取所需。甄嬛借皇后的手除掉了麗嬪，皇后借甄嬛的手奪了華妃的協理六宮之權。
曹琴默在這場局裡，一定扮演過什麼角色。安陵容能想到的，是她在華妃面前說了什麼話——“麗嬪最近精神不大好，總是疑神疑鬼的”之類看似關心實則在挖坑的話。這不會讓華妃起疑，只會讓她覺得曹琴默在替她操心。而麗嬪被“鬼”嚇瘋之後，曹琴默就成了華妃身邊唯一能用的人。麗嬪倒了，曹琴默就成了華妃的左膀右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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