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延禧宮的時候,天色己經擦黑了。
安陵容在樂道堂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這座闊別數月的院子。老榆樹的葉子比走時密了些,牆角的青苔厚了一層,廊下的燈籠換了新的,橘黃色的光在暮色裡暈開。一切都還是老樣子,但她知道,有些東西不會再是了。
她沒有急著進屋,讓祥雲先把各處仔細檢查一遍,能翻的地方都翻翻,能聞的都聞聞,別放過任何一個角落。
“仔細些。櫃子、抽屜、箱子,裡裡外外都不要放過;被褥、衣裳,一件一件拿出來聞;香爐、燭臺、花瓶,都看看有沒有不該有的東西。”安陵容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家務事,靠在軟榻上沒有動彈。
祥雲應了一聲帶著寶鵲寶鴿忙去了。安陵容閉上眼睛等著,手搭在小腹上。她知道不會有人蠢到在她回宮第一天就動手腳,但同樣的,她也不會蠢到相信這幾個月裡樂道堂還是原樣。
半個時辰後,祥雲回來了。
祥雲的臉色不太好看,進門先讓寶鵲寶鴿退了出去,把門掩上,走近安陵容壓低聲音。“小主,花房送來的兩盆花不對勁。”
安陵容睜開眼看著她。祥雲的手微微攥緊:“一盆是麝香蘭,一盆是馬兜鈴。這兩種花本身不算毒,但那香氣聞多了,孕婦容易——容易難產。花房的人只說是宮裡的舊例,送些時興的花來。”
安陵容沉默了一會兒。舊例,好一箇舊例。
祥雲說完第一件,快步走到靠牆的櫃子前蹲下來,手指探進櫃子底下的鏤空雕花夾層裡,從裡面掏出一個油紙包。紙包不大,半新不舊的,邊角有些皺。祥雲把紙包開啟,安陵容離得很遠都能聞到——一股濃郁的、帶著腥甜氣的香味。她認得這味道,上輩子她玩了一輩子的香料,零陵香是什麼味道,她閉著眼睛都聞得出來。
零陵香,避孕的。分量不重,放在櫃子夾層裡,平日裡開啟櫃子拿衣裳的時候氣味會散出來一點點,聞久了從量變到質變。不會讓你立刻發現,等你發現的時候己經晚了。這種手法她太熟悉了。
“還有。”祥雲的聲音有些發緊。她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安陵容留在宮裡沒帶去圓明園的披風,像是什麼花被碾碎了揉進布料裡的味道,不仔細聞根本察覺不到。
“夾竹桃。”安陵容的聲音沒有起伏,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殿內安靜了一瞬。祥雲的眼眶紅了,嘴唇哆嗦了兩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她不怕自己受累,怕的是有人要害她家小主。
安陵容倒是沒有慌,把那件披風放在一邊,讓祥雲把這些東西都收好。零陵香包、麝香蘭、馬兜鈴、夾竹桃披風,一樣一樣,都是證據。雖然沒有一樣能指認到具體的人,但證據攢多了,總會派上用場。
“小主,”祥雲擦了擦眼睛,聲音還有些抖,“這些都是誰幹的?咱們要不要告訴皇上?”
安陵容搖了搖頭。告訴皇上什麼?她有證據嗎?花是花房送的,送花的人是按舊例辦的,舊例是誰定的查不出來;零陵香是誰放的查不出來,樂道堂這麼多人來人往;夾竹桃是洗衣服的時候摻進去的,浣衣局那麼多人誰都有嫌疑。她沒有證據只有猜測,皇上不會因為一個嬪妃的猜測去查。沒有證據的事說出去,只會打草驚蛇,還會讓人覺得她是個疑神疑鬼、不安分的人。
“祥雲,明兒你去給芳草姑姑送些東西,就說我想她了,問個好。”安陵容的聲音不高不低,“她在御花園當差,宮裡人來人往的,什麼訊息都能聽到。你跟她說我如今懷著身孕,格外小心些,讓她幫我留意著各宮的動靜。”
祥雲點了點頭,轉身去準備東西了。安陵容靠在軟榻上閉上眼睛,把這兩日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能調動花房和浣衣局的,至少得是嬪位以上。嬪位以上的,皇后是一個,華妃是一個,還有端妃、齊妃、敬嬪。華妃不會對她動手,她是華妃的人,她有了孩子華妃手裡就多一張牌,華妃不會蠢到自斷臂膀。
安陵容睜開眼睛看著頭頂的帳子,零陵香的事她心裡隱隱有猜測。
寶鵑。
她這次去圓明園沒有帶寶鵑,樂道堂的鑰匙留了一套給寶鵑看管。櫃子夾層裡那包零陵香,除了寶鵑誰有這個方便去放?上輩子寶鵑就是皇后的人,這輩子是不是,她不知道,但她從來不敢掉以輕心。如今這包零陵香讓她幾乎可以肯定了。
安陵容的手指慢慢攥緊了袖口。寶鵑的事不急,一個宮女翻不出大浪,放長線才能釣大魚,現在動寶鵑只會打草驚蛇,讓背後的人縮回去換一個更隱蔽的法子。不如留著寶鵑,讓她以為自己還在暗處,安陵容才能從她這條線上摸出更多的魚。
祥雲從芳草那裡回來的那天,帶了一個讓安陵容意想不到的訊息。
“小主,芳草姑姑說,前些日子看到端妃身邊的吉祥去了花房。”祥雲壓著聲音,像是在說什麼見不得人的秘密,“說是要一株蘭草,稀罕品種,花房的人找了好幾天才找到。吉祥去取的時候還特意囑咐了,要讓花房的人好好養著,過幾日端妃娘娘要用。”
安陵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端妃。虎賁將軍的女兒,入宮最早的一批嬪妃,如今住在延慶殿,常年稱病不出門。皇上對她敬重但不親近,皇后對她客氣但不熱絡,華妃恨她恨得咬牙切齒——當年端妃給華妃端了一碗墮胎藥,華妃的孩子沒了,華妃記恨她至今,灌了她一碗紅花讓她再也不能生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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